看四儿两人走远了，二门上当值的婆子忙走过来向茗烟道：“你这黑了心肝的猴儿崽子，生了张到处放骚的小粉嘴儿，好端端的，又招惹人家做什么！”

茗烟叉着腰笑道：“急什么，说两句话儿罢了，又少不了她一块肉。怎么，她又不是你的孙女儿，你只管守你的门，打你的瞌睡、预备好晚上坐庄的精神儿也罢了，又替人紧张什么。”

那婆子听他光天化日说出她们晚上聚赌的话来，这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到底犯着老太太的忌讳，她不愿人听见，走过来就要拧他的嘴，一面冷笑道：“你嘴里别不干不净的，你能当了几年差，就这么眼里没个尊老了，你撒泡尿照照去，我乐意管你的事？不是看你老娘的面子，谁稀罕理你这个毛没长全的瘦鸡崽子？我可好心提着你，少作些孽罢，四儿的娘一气生了一连串儿四个丫头子，这是老幺，她娘可厉害得紧，到时惹了一身的骚，屁股擦不干净，没人替你收拾。”

茗烟不屑道：“不知是谁没见识了，这又是怎么个厉害法儿？头前儿连进二爷屋里伺候都安排不上，这会子才混上了，我竟瞧不出是哪里‘厉害’了。”

婆子啐他道：“你懂什么，四儿才有多少年纪？要进去伺候也不在这几年上头。”

她看茗烟一脸不服，又撇嘴道：“不进二爷那屋里也罢了，有什么好的，都当是什么‘香饽饽’呢！你瞧林管家有没有头脸？他两口子的闺女，头前不是照样只叫在外头伺候？若真是好事，林大娘还不得捧着她姑娘直送在二爷鼻子底下？嘿，二爷屋里那些姐儿们的厉害，咱们也都是领教过的，正经大家都是伺候人的，她们倒把自己当‘二层主子’了，你瞧瞧那些个轻狂的样子！哼，她们能张狂到哪一日，我老婆子且在这里看着，将来谁要能认真治她们一治，那才是大快人心呢！”

宝玉性子软，又一贯爱惜女孩儿们，在他眼里，只觉得与“女儿”相关的一切便一概都是好的，天真娇憨使得、顽皮促狭使得，因最难得便是一份“天然去矫饰”，所以若是有些不做作的小性子，就更是使得。

所以一样都是丫头，怡红院的丫头们又比其他姑娘们屋里的大丫头们格外又骄纵好些，自视也甚高，很瞧不上外头的媳妇和老婆子们，只觉得她们烦人，行为、言语上都不大尊重。

这些丫头们平时都在自个儿当值的院子里伺候，本来跟外头的人难得有什么干系，可大观园需得日日巡夜，这可是个苦差事。偌大一个园子，依着上面的要求，处处都要巡到，有体面的管事媳妇们不肯受累，便常私下调用这些本应在外头应答的媳妇婆子们，叫她们混在巡夜的队伍里，再编成几队分头去巡。

各处的小姐丫头们作息虽然规律，偶尔却也有几夜是贪玩晚睡的，都得避着她们，若是撞上了，可少不得一顿说教。

这些上夜的女人平日里少有说得上话的时候，好容易得了这样的机会，拿了鸡毛当令箭，自然要抖擞精神、好生逞逞威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迎春，向来不肯与她们计较，且又是自己理亏，更是约束司棋等人不可吵闹；惜春冷淡，不愿因为一点小事跟底下的人置气，所以也无可无不可；明理如黛玉、宝钗、探春之辈，更是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不过是为了嘴上过过瘾，凭她们什么话，听听也罢了，翻不出什么浪花去，没甚要紧。

最后偏是怡红院的丫头们口快不饶人，次次针尖对麦芒，一定要回嘴。

明明一直是笑着的，说出来的话却常常让一干有年纪的人臊皮，着实可恨得紧。

旁边正蹲着玩抛石子儿的一个应答小厮听见婆子和茗烟的对话，扭头笑道：“老王奶奶也是惯会往脸上贴金的，咱们只在二门上伺候，里头的姐姐们哪里认识咱们是谁？都说她们‘轻狂’，我倒是想领教领教，只恨摸不着，怎么王奶奶才进去巡了几回夜，倒能恨上人家了？”

王婆子叫他这样一说，脸上一热，登时气恼起来，过去将那小厮结结实实打了两下。

那小孩子皮实得很，浑不在意，嘻嘻哈哈地就受下了，嘴里还帮茗烟说话——“老王奶奶可快放一万个心罢，别看咱们茗大爷跟个花蝴蝶儿似的，可他‘有贼心没贼胆’是出了名的，不过图个嘴上高兴，究竟没有什么，您老歇歇罢。”

呸，有贼心没贼胆？他们又知道什么！

王婆子心里气愤，瞪了那添乱的小厮一眼，跟着就将正抬脚要走的茗烟喊住了，恼道：“我可明白告诉给你，你正经勤快些儿、好生跟着二爷做事，服侍着二爷走了正道，好儿多着呢！将来等二爷娶了奶奶，再得主子开恩、也赏你一个好媳妇儿，这才是你的体面。我劝你少做那些没脸的事，白让你娘在家惦记。里头的那些丫头子们可不比卍儿，没那么容易料理！”

茗烟本来懒得跟这老婆子闲掰扯，自顾自往前走了，可听见她末一句话，不由得猛一回头，问道：“卍儿？怎么又说到卍儿？”

王婆子这才醒觉，自己叫那小狗崽子一打岔，一时气恼起来，竟将瞒着茗烟的一桩事冲口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