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将来自己大好了,再往外头去亲自向他赔礼,想琪官那样温柔的性情儿,至多别扭一会子,自己好生劝着,恐怕也就好了。
宝玉这样想定,便想找个人出去带话给小厮茗烟儿,好让他尽快往外去打听。
若在平时,这事倒也容易,可如今却有些难办。
众人虽然不敢再提,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次他挨打是由一个叫做“琪官”的小戏子引起来的。
琪官两个字便成为了这家里的禁忌,若是叫人知道自己要打听他的事,传去老太太、太太耳朵里,自然又要担心,恐怕又要惹得父亲不快。
最好还是不要让她们知晓的好。
宝玉往身边的几个人一一想去,不是老太太指的、就是袭人调教的,虽然她们跟自己是一条心,宝玉却也不想她们为难,一时便搜肠刮肚地想了许多事来,不是想吃什么、就是要去哪位姐姐妹妹那里取一件什么东西,一时间将大丫头们一一都差遣出去了。
房里一时无人,宝玉便拄杖向外唤道:“来个人。”
院子里有两个小丫头正在搭伴儿浇花,一个是蕙香,一个是坠儿,闻言一前一后跑过来,立在门口道:“二爷叫人么?”
宝玉笑道:“正是叫人呢。我有些口渴,正巧你们在,快倒茶来我吃。”
坠儿喜道:“是。”说着抬脚便要进房来。
蕙香却一把扯住坠儿,对宝玉道:“且耐烦二爷再等等,倒茶原不是我们该做的事,若是姐姐们回来瞧见了,可是不成的。”
坠儿却以为这是自己等人难得出头的一个好机会,若是捉住了,说不准便如小红一般飞上枝头了,但这样被蕙香一拉扯,她也不愿让宝玉以为自己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便也不说话了,只拿眼睛瞧着宝玉。
宝玉笑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又不是别的事,倒杯茶而已,打什么紧?这会子她们不在,你们就守着规矩、放着我在这里渴死了,难道这就使得?”
坠儿立即看向蕙香,蕙香也觉为难——
是啊,如今是二爷口渴了要茶吃,姐姐们虽然不让自己等人进屋服侍,难道就放着他在那里渴着?
坠儿瞧出蕙香的意思有些松动了,忙道:“二爷且等等,我们洗手去,跟着就倒茶来。”
说着一拉蕙香的手,两人便往屋后去了。
这一步既然迈了出去,再乔模乔样儿地矫情就没有意思了,两个人皆洗了手来,坠儿去拿茶壶,蕙香便拿手巾子来,问宝玉道:“二爷可要擦擦手不要?”
宝玉接了手巾,自向桌边坐了,含笑看她们忙碌。
这两个小女孩子长得都很机灵,宝玉瞧她们的眼神也十分温柔。
这两人也在自己院里服侍,按身份却只得在外面做杂事、不得进屋,宝玉偶尔也见到她们替袭人等大丫头办事,好像也答应过几句话,却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这还是自己见过的,没见过的还不知道有几个,想自己白得她们服侍一场,连个面儿也没照过,这可不是辜负了她们。
宝玉又想起小红来。
自从她跟着凤姐姐去做事,自己也曾见过几回,那样一个明白利落的人物,真不愧是由平儿往下数的第一膀臂,谁不敬重她?说起来,她还是从自己屋里出去的,自己竟然不识得,如何不让人懊悔。
想到这里,宝玉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蕙香便停下手里做的事,答道:“蕙香。”旋又笑道:“原本是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给改了叫‘蕙香’。”
宝玉随口念道:“蕙香、蕙香。”
一面就在心里想着——
这个名字套的是现成的“蕙香兰气”,虽有些俗了,可既然已改过一回了,却也不必总改来改去的,念多几次倒也顺口。这丫头本来的名字也还罢了,只是这“芸香”倒过来念时便重了“湘云”的名字,袭人一贯做事谨慎,想来是不愿冒犯了云妹妹,这才给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