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洪子却似乎对小庆子不屑一顾一般,目标明确,弓着身子进来,手里牢牢捧着一只牡丹螺钿长匣,上前跪下给延嘉帝行礼,口称万岁。
延嘉帝抬起眼来,看到是他,便笑道:“来得好。”又向正捧着一本古籍两眼放光、爱不释手的孟宏祺道:“唔,这个太监也是读书的,他也很记得几首诗。”
孟宏祺握着书卷笑道:“果然圣上天命有归,圣范昭彰、又以身作则,就连身边的小侍皆是好读书的,既是如此,何愁我朝好儿郎们不欣欣向学。”
小洪子将手里的匣子捧得又高了些,垂头恭敬道:“奴才惶恐。就凭奴才识得的那几个字,怎敢在圣上和孟大人跟前儿称是‘读书’。”
延嘉帝转眼看见匣子,便问:“手里是什么?”
小洪子听见问他,语气更恭敬了,郑重地禀道:“回圣上的话,前儿师傅放奴才一日假,许奴才往家里探视。奴才家里早已是没了人了,便将祖屋好生收拾了一番、尽尽奴才的心,不意竟从奴才父亲的旧箱子里寻得了几柄古扇,以往倒是不曾见过的。奴才眼拙,也不知是不是好的。奴才想着,圣上素日是喜欢扇子的,便斗胆拿了回来,想请万岁爷圣鉴——您放心,宫门那边已查验过了,东西是绝没差错儿的——待万岁爷看过,若是好的,奴才便将扇子献给万岁爷;若不好,便请万岁恕奴才不恭之罪,奴才自拿了它烧了去。”
延嘉帝听他这样说,不觉“哦?”了一声。
这一个年轻太监的家里能收着什么扇子,又能说到“鉴赏”上头了。
他的好奇心被勾起,将手一招,要他呈上来瞧瞧。
小洪子心中得计,微微笑着,将手中匣子打开,高捧着呈上御案。
匣内真也错落安置着七八柄扇子,延嘉帝一见便笑道:“唷,还不少。”
他随意打开一柄扇子,眯着眼看了看,不觉一挑眉,“唔”了一声,又打开一柄,点点头,笑向孟宏祺道:“这却是好东西,孟卿家也来瞧瞧。”
孟宏祺答应着来瞧时,也有些惊异。
只见那匣中所收藏的扇子,有湘妃、棕竹的,也有麋鹿、玉竹的,这已是难得了,更难得的是这些扇子皆是前代古人写画之真迹,有两柄是宋代的,最早的还有一柄是魏晋的,只可惜年代太远,却不知真假了。
孟宏祺看过一回,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太监。
不知这太监的家里是何等样背景,如何竟能收藏了这些珍品?
按理说有这样东西的人家,不是世家富贵、便是书香盈门的,方才圣上说他又认得字、又会背诗,那自然也是出自家传了,可这样一个人,又如何做了太监?
小洪子却仿佛不知这些扇子的价值一般,有些惶恐地问道:“这些东西可还入得圣上和孟大人的眼么?若是俗物,奴才立时便拿了去烧了,以免污了圣上的龙目。”
延嘉帝将扇子收入匣中,曲起手指,在匣上轻轻一叩,道:“这倒是难得的好东西。”
小洪子貌似十分惊喜,立即叩头道:“奴才也不识得它的价值,见它白收在箱子里,倒是埋没了它,如今幸得圣上慧眼,认得它是‘好东西’,可见是借了圣上的洪福,这才有它们重见天日的一天。奴才愿将扇子都献给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洪子所呈的古扇显然甚得延嘉帝之心,当下便指点小庆子将其中两柄极好的立即放置在御书房一侧的扇架上,端详许久,颇有爱不释手之意,又让赏赐小洪子一只玉扳指儿,以褒其献宝之功。
下了值,小洪子一路抚着扳指儿、一路往自己所居的庑房走,嘴角几乎压不住。
他早见圣上欢喜扇子,虽然不知道那纸糊的玩意儿除了能扇个风凉、还有什么意思,可既然圣上喜欢,他便也着意去研究了一番,这才让他知道了,原来这扇子也是“雅”,里头也有些讲究,制扇骨子的材料品质有高低,扇面子更以年代古远的真迹为上上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