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拉住王夫人的手,皱着眉头,似乎在忍痛一般,道:“用了药,只是渴睡,睡了这半日,赶紧好些儿了,可方才听见太太说要撵人走,我一着急,不知道碰到哪里,便痛起来了。”
王夫人听了,将手在他额上顺势戳了一记,冷笑一声,坐在旁边,睨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下的茜雪,道:“你费心做这样的戏,原来是为了这个东西求情。呵,你也是有出息了,不知是跟什么人学的,扯了谎来骗你娘,我竟不知这是什么大家公子的行事了。论理,你近来也太不像样,也正该叫你父亲管教管教才是。”
宝玉被母亲这番话说得满脸通红,再想要为茜雪说两句话,却只觉脸上作烧,向前伏在枕头上不出声了。
金钏儿再要给宝玉使眼色、让他替茜雪求情时,他也不再回应了。
王夫人转头看金钏儿,打量她一番,似乎有些起疑,道:“方才就吩咐你做事,你还等什么,也反了不成?先将这丫头领出去,别在我眼前晃,晚些时候我自去回了老太太。”
金钏儿不敢再拖延,忙道:“是。”一面忙带茜雪出去。
正赶上袭人端着药进来,袭人看见金钏儿,便道:“太太来得这样早,老太太还没过来呢。”
金钏儿拉住她的手,向里一努嘴儿,轻轻摇摇头,道:“留神些。”
袭人见金钏儿面色忧虑,茜雪眼中含泪,也自心惊,还待问时,金钏儿已领着茜雪往外走了。
袭人知道里面定然是起了变故,定定神,如常进去,见宝玉伏在榻上,王夫人在旁边坐着,面色不太好看。
一见到她,王夫人便道:“你如今也托大、能躲懒了,宝玉在这里睡着,你却是去哪里了?”
袭人忙跪下道:“太太教训得是。”
王夫人见她十分柔顺,半句也不替自己分辨,倒也不便继续训斥,便问:“你手里端的是宝玉的药么?”
袭人道:“是,这是内服的方子,王太医嘱咐了,一日要用两次;另还有一剂外敷的方子,头三日两个时辰一换,后面半日一换,有个七八日,伤处就该结痂了。”
她答得恭顺清楚,又无卖弄之意,王夫人点点头,道:“既然拿来了,趁热叫他喝了罢,再替他换药。你做事原比别人妥帖些。”
袭人微笑道:“是。”便上前服侍宝玉服药。
王夫人又坐了一回,金钏儿走回来,示意都办妥了,王夫人点点头,又嘱咐袭人一回,这才去前面给老太太请安。
袭人收拾了药碗,捧来一盏清水给宝玉漱口,一面问道:“才挨了老爷的打,怎么又惹了太太生气?为的又是哪一桩事?”
宝玉方才吃药时便神情恹恹的,只碍于王夫人在旁边,不敢不吃,这会子王夫人走了,他更是懒怠答话,漱过口,仍旧趴下,将头埋在枕下,闷闷地不说话。
袭人忙拉他道:“这是做什么,小心闷坏了。”
宝玉探出头来,将头重重地靠在枕上,袭人替他将头发拢了拢,瞥见枕上已湿濡了一片,忙拉他看时,果然已将一双眼睛哭得红了,劝道:“才吃了药,如何禁得又哭,问你为什么,又不肯说。小祖宗,且安生些罢,好叫人悬心。”
宝玉想着茜雪,又担心、又懊恼,只顾默默流泪。
袭人只当他身上疼痛难禁,所以才哭,将他身上薄被掖了掖,叹道:“才吃了药,总要少待片刻才好动的,过会子替你换过药,想必好受些。唉,往日你若多听我们半句一句的,如今也不至于落到这样境地,现在这样难过,我们又替不得你,只白担心罢了。”
宝玉却哭道:“不必换什么药,你快回去收拾些东西,给茜雪家里送去罢。”
这是什么话?
袭人忙问端的,宝玉便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是太太要撵茜雪,怪不得方才她两人是那样的形容。
袭人也不禁叹息,这个丫头也真是命中该有这一劫,上一次好歹给人拦住了,这一遭儿却仍旧躲不过去。
宝玉好容易将话说了出来,哭得更厉害了。
眼见着他哭出汗来,这也不是个办法,袭人便道:“原来你是为的这个哭。你心疼她,那也是有的,连我们也心疼——到底彼此相好一场。只是,既然是太太发下话来,这会子谁也救不得,这又是老太太的屋子,你只顾在这里哭,旁人看见了,只当你恼了老太太、太太,又或是记恨了老爷,出去只管乱说起来,到时又是怎么说呢?太太一生气,恐怕又发落得她狠了。如今也还有个办法——你且好生养病,等你好了起来,多往老太太、太太跟前儿去尽孝,太太心里一喜欢,你再慢慢要她进来,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