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叹道:“她们方才也正是这样劝我。唉,我心里虽然明白,却不能不担心。你这里虽可靠,到底有个万一,我是万万不敢放松的。你们不晓得这孩子有多招人心疼,如今我只剩了她了,若再有个什么长短,老神仙别见怪——我也顾不得什么神仙不神仙、报应不报应,只把这个道观掀了也罢了。”
凤姐一捶手,一面长吁短叹,一面指着下头那戏台道:“老祖宗竟是存了这样一个心思,怎么不告诉我们?若早如此说,我竟也不用费钱、费力去张罗这些戏,什么‘大闹天宫’‘八仙过海’,原都是大家看腻了的,都不如您老人家自己披挂了,上去给我们做一个‘老太君大闹清虚观’,唱一回、打一回,这才是新鲜的。”
贾母又是笑,又是让丫头们去打凤姐,众人也都笑成一团。
大家热闹一回,这一节便也算揭过去了,依旧听戏。
贾母心情好了许多,却仍旧挽着黛玉的手,不许她回座位上去,仿佛只要她一松手,这个外孙女儿就要消失了一般。
张道士适时在旁道:“小道修行这许多年,也懂得些相面的工夫,方才斗胆将老寿星的这位外孙女儿面上瞧了一瞧,啧,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贾母立时来了兴趣,忙问:“怎么说?”一面又将黛玉的手攥得紧了紧。
张道士笑道:“小姐金尊玉贵,小道不敢多看,只瞧那双眉纤长、隐墨若青,这却是有福气的,主一生富贵、姊妹相亲,又主寿高福深、兄弟夺桂。”
黛玉垂下眼来,心里暗叹这老道实在是在打诳语。
自己同上一世生得一般相貌,可见并不是什么有福、长寿之相,年华有限也罢、多愁多病也罢,此生只盼能多做些有益的事、不浑浑噩噩的才好。
身后的秦雪心里也正啧啧连声。
这老头儿倒是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这老太太最心疼这个外孙女儿,他就能现编这样的瞎话出来讨口彩,这富贵人家的小姐,大概率自然是要一生富贵的,这还用的着他来相?
还说什么兄弟夺桂,黛玉哪里又有兄弟?
秦雪不以为然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宝玉,接着又看到贾母和王夫人欣喜的目光,顿时了然。
唉,论拍马屁,自己到底还是太嫩。
这老人精看似是说黛玉,实则夸的还是宝玉,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妈妈和奶奶的心坎儿里啊。
果然贾母和王夫人十分欢喜,待张道士又格外热络了几分,王夫人问起观里添供奉的事,张道士笑吟吟地说了个数,王夫人便看凤姐,凤姐心领神会,这又是要花银子的事,下来自然安排人去一一办妥。
凤姐又顺势问起女儿的寄名符儿来,她因不喜水月庵那些人的行事,后来又出了小尼姑智能的那一桩事,所以寻了个由头,将女儿在水月庵的供奉撤了,换到清虚观来。
这样殷实人家的生意,自然是越多越好,张道士来者不拒,又格外打点精神,让凤姐十分满意。
一时丫头来换过一轮茶,黛玉也趁势回到座位上,对上宝钗的眼神,她并没说什么,只是关切地点点头。
宝玉却在一旁呆呆的,不知道在出什么神。
探春侧头问道:“二哥哥、二哥哥?你看的什么,这么入神?”
众人都看宝玉时,果见他正发着愣,只顾看着手里一个物事。
探春见他只是不理人,恐怕他呆病发作,忙将东西从他手里夺过一看,却原来是个金灿灿的挂件儿麒麟。
这麒麟也是在方才那一堆道士的见面礼之中的,瞧着虽然做工精致,到底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却不知是又触动了他什么,竟让他就这样发起呆来。
宝玉被探春这样一闹,总算回过神来,手里空空的,只笑着“嗳”了一声。
探春将金麒麟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除却一般金饰的文采辉煌,并不觉得如何,又拿给贾母等看了,大家都笑:“想咱们家里虽然也是有限的,但凭他天上地下有的,这几年也尽其所能地捧着叫他瞧遍了,怎么这会子眼皮子又这样浅起来,一块金麒麟,这有什么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