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和联盟交界处,两国界碑。
满身狼狈的联盟小队长跑过它,像路过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那块于郑雨而言如同绞刑架、越过一步就会被绞死的的界碑,安静沉默着,平平无奇。
野草茂盛的细叶簇拥它,联盟天气温暖,春天刚刚开始冒头,这些无人在意的野草就已经顶着冷风,长得十分旺盛,比家养的盆花更有生机。
那名侥幸逃出的小队长在城镇内得到救治,他的口述记录成一份汇报,一层层往上,送往联盟白塔。
界碑另一边,帝国红瑙城,红龙军戴着红色袖章、整齐列队,在城中奔走,以最快的速度撤离民众、组建防御,以应对即将到来的空袭。
黑晶城的军火、白岩城的粮食,在接下来几天内陆续运出城门,夜色下悄悄分成几队,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
夜里的风刮得更大了,风声听着渗人。帝都白塔的灾后重建已近尾声,路边堆积的石料砖土基本用尽,只留下一大片灰白的尘土。人踩在上面,悄无声息,脚印很快就被风吹尽了。
凌晨的天光到来之前,黑晶城安静如常。
郑雨自爆精神力失败,再加上千线那一击,给他造成了重创。不光口鼻流血、眼角和耳朵也渗血,因此严冬霖的怒火只发了一半,就忙喊来医务向导进行急诊。
医务向导柳乐赶到现场,得知来龙去脉后,感觉天都塌了:“大人,您怎么私自做这样的决定?您的精神融合对象,要经过白塔批准的婚姻才能确定,不能因为匹配度高就无视规定啊。而且他是联盟人!谁能保证他的立场?这不是绑定了一个大间谍回来吗?”
“白塔用他来抵我的军功也不符合规定。”严冬霖幽幽道,“去他的规矩。”
柳乐悻悻闭麦,戴上口罩重新钻进病房。
陷入昏迷的郑雨什么都听不见,柳乐忙活半天,对那些碎掉的精神丝束手无策,最后给他戴上鼻导管吸氧:“精神域只能看他自己恢复了,另外他需要有人24小时看护。”
柳乐又转头看严冬霖身上溢出的异化触手:“您这伤势也得处理……”
“用不着。”严冬霖打断他,“我在这守着。”
短暂的昏迷,郑雨再醒来时感觉前额痛得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朦胧间瞥见身边一个高大的黑影,吓得一抽气。黑影转过头来,是换回一身军服的严冬霖。
男人缓缓凑近,压在他正上方,庞大得遮蔽了他的所有视线。
“你的疯子,没甩掉哦。”
郑雨下意识想躲,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手没抬动,四肢都被锁住,几乎是一点都不能动地被固定在床上。
在他昏迷之时,严冬霖终于又机会把他的手和脚抓到手里,检查清洗掉尘土,包好石子划出的伤痕,然后全部咔嚓戴上镣铐。
“郑雨,我改主意了。”严冬霖幽幽说道,“我还把你变成原来那个小傻子,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再痛苦,好不好?”
他拿出一只小小的棕色药瓶,蓝色标签,缓缓凑到郑雨眼前。
“407药剂。”
“他们说当年白塔给你用的药物剂量不够,才会洗脑失败,现在再补也来得及。”严冬霖盯着郑雨惨白的脸,缓声说,“这个惩罚够公正吧。”
“你选喝药剂,还是另一个。”
郑雨茫然地看向那药瓶。
郑雨记得,穆海医生那天拿来两个药瓶,给他用了一瓶的剂量。如果两瓶是标准剂量,那再喝一瓶,他可能真的会失去意识,沦落成傻子、或植物人。
还不如死呢。
郑雨半睁双眼,看着他打开药剂就要凑过来,忍不住双腿蜷起,膝盖努力抵着严冬霖腹部,不让他靠近。
但他的力气实在微薄,挣不动链子,郑雨在被掐住下巴那刻颤抖一下,反而不自觉放松了,缓缓在床上摊平。
严冬霖察觉到了,他沉默几秒,没等到郑雨服软求饶,又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郑雨有点不自觉地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
连再看他一眼都不肯。
严冬霖盯着他,忽然意识到,要是‘杀死’郑雨的意识,某种程度上,不也算是满足了他找死的愿望么?
几息过后,严冬霖反手把药剂瓶狠狠掼在地上,碎渣爆了一地,无色的药液在地上溅出长长尖细的水渍。
“又是这样。”严冬霖扯住郑雨的领口,粗暴地把他提起来,“给我睁眼!你就只会逃避,死活不改的犟种,你就只对我这副态度是吗?”
虽然知道把人毒傻是最好最省力的办法,但严冬霖不可能承认,比起那个柔弱可欺的小傻子,他更不愿失去那个清醒的、狡猾勇敢、能以一己之力穿过半个帝国封锁的郑雨。
让人恨得牙痒痒,让人恨得牵肠挂肚。
“你就这么恨我,你觉得我还像从前那样好骗,装装样子就想混过去?你是不是活得太舒坦了!”
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足够放纵了,你难道就看不见吗?
是不是只有从一开始的相遇就完美无瑕、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瑕疵,与你地位平等,才能被你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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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雨被他拽得吸氧管都要掉了。
其实情况比郑雨想象的好一点。
想要精神烙印,却没得手,严冬霖的威胁手段似乎就是这管“407”药剂,但郑雨被407害成如今惨状,他怎么会不记得穆海那天给他注射的药剂是什么颜色质地?
这是假货。
真正的407是注射药剂,如果能口服,当初穆海很可能混在牛奶里就给他喝了。
而且砸碎后药液的色泽,和郑雨记忆里完全不一样,如果帝都白塔没有在这半年内改配方,那就是假货没跑了。
严冬霖就是想吓唬他、想听他求饶罢了。
郑雨被严冬霖揪着领子使劲摇晃,听他那把低沉的好嗓子一番连珠炮似的怨怼,忽然生出一股茫然来。
怎么严冬霖还用和以前一样的手段?装模作样吓唬人,我耍他好几次,刚才真以为他拿的是真货呢。毕竟把叛徒毒傻,符合逻辑。
他不可能就这样作罢,恐怕还有什么大招在后面等着。
郑雨发呆的表情,落在严冬霖眼里,那张脸冰霜一样白,即使面对生命威胁,也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说了那么多,可是郑雨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发现药瓶碎了,居然还露出可惜的表情,一门心思只想求死。
和我在一起,难道就这么痛苦吗?
郑雨神游天外,丝毫没意识到严冬霖想歪了,直到哨兵整个人都压过来才发觉到不妙,但为时已晚,严冬霖硬挺的鼻子径直戳到了他脸上。
“啊,你干嘛!”
郑雨发出了醒来以后第一声尖叫,他使劲偏头,啵唧一声,柔软的脸颊肉上多了一个红印,像被人吸了一口的雪媚娘。
郑雨不可置信,郑雨脸颊发痛,他连忙用手去挡,但被手铐勒在半空,严冬霖捉住他的手,反口就又咬住他的手腕,这次他的尖牙都露了出来,好像恨不得从郑雨的手腕上咬下块肉来。
我恨不得把你吃了。
严冬霖发觉自己原先想得太简单,威胁郑雨,只能让他安静一小会,然后郑雨又会使劲作妖给他添堵,根本没有吃到半点教训。
要哄郑雨回心转意自愿留下,比登天还难,他要忍不下去了。严冬霖恨不能现在扒了郑雨的衣服,再也不装什么君子,直接把他弄哭,上下都哭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