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隽感受不到任何饥饿和疼痛，大脑也越来越活跃。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身世。

如果自己在更久之前就存在，那她究竟是什么？

在震惊和错愕中，她听到女娲虚弱地叹气：“我只能到这里了么？”

王隽幽幽地飘到她的面前，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小心问道：“女娲娘娘，请问我和您有什么关系呢？”

“我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娲没有回答。

准确地说，女娲娘娘根本没有看见自己。

她倚靠在山背，无力地抬起手腕，怜爱地看向掌心里的团子。

王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她还从没看过这样的生物——透明的躯体竟然有鼻子有眼，还躺在女娲娘娘的手里呼呼大睡呢！

女娲没有叫醒它，而是无比亲昵地蹭了蹭灵团。

“这是我的生命……创造的最后的奇迹。”

她的热泪落在睡眼惺忪的灵团脸上，轻轻说着：

“呼吸之间的生灵，自由如风的精灵，我为你起名为风灵，可好？”

小小的风灵打了个呵欠，满不在意道：“母亲，我叫什么都行，等我睡醒了再说不好么？”

女娲笑着戳了戳它的鼻尖：“还要睡？难道你不想去玩玩吗？”

“我当然要！”

接着，小风灵小声嘟囔着：“可我还想待在母亲身边，不想去玩。”

风灵悠悠地贴近女娲的心口，看着她的表情试探道：“母亲，您很担心人类吗？”

女娲笑了笑，没有说话。

它低下了头，“我不是人类，您一定很失望吧……”

女娲重重摇头，“你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意志的一部分。我怎么会因为你不是人而失望？”

“我知道的。”

风灵抬起脸，眼睛闪闪发光：“母亲渴望自由，又割舍不下对人的挂念，这才有了我。”

它没有为自己的特殊感到自卑，反倒挺起了小小的身体，骄傲地说：“既然母亲说我是您的一部分，那我就跟母亲差不多是一样的。母亲累了的话，我就去替母亲照顾这些人。”

“人和人要是打架了，我就去劝他们。人要是过得不好，我就去帮他们！”

“可你还这样小，这样轻盈……”女娲看向远方，若有所思。“使命和责任不该落在你的身上。”

“对呀，我才刚出生呢，当然要好好在这世间逛一逛。”风灵原地兴奋地转起圈来。

“等到我再大些，再去找人玩！”

女娲听着它的憧憬，不自觉地嘴角含笑。

“若是真有那天，你会听到我叮嘱你很多话……”她隐忍着咳嗽，勉强着继续说着。

“我曾对许多使者说过——谨为人言，莫舍人心……”

“虽然你还不是人呢……”她微笑着，眼睛却渐渐失焦，变得空洞。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

“母亲放心，我都记住了。”风灵担忧地飘来飘去，“您还是好好休息吧。”

女娲心口的起伏越来越小，声音低不可闻：“天地之大，皆是你的去处……皆属于你……”

风灵闻言开心极了，“到那时候，这些小小的人儿都由我来保护喽！”

它忽地顿住，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那母亲呢？”

女娲合上了双目，没有回答。

风灵对自己轻轻“嘘”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母亲一定是累了，这么快就睡着了。”

它仔细端详着母亲的模样，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已经记住母亲的样子了。”它郑重地说着，目视远方，神情坚定。

“母亲，等我回来。”

“……”

王隽模糊的泪眼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谁。

可当她记起这一切的时候，她却再也不能与母亲告别。

“母亲，我回来了……”

“母亲，您想要的那一天来了。”

王隽依偎在她冰凉的怀中，掩面而泣。

重重山峦，烟雨蒙蒙，那个从生下来就从未休息的巨大身影倒在了茫茫的大海。

东西交汇处，有少数的生灵目睹了海上有灵魂正缓缓飘向天空，填满了天石掉落砸出的空洞。

有人说，那是母神所言的轮回。有人说，那是女娲娘娘以身补天的证明。

各种说法不一，没有谁能说服谁。而能解释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大地重合后，有的族群选择原地扎根，静候新家族的崛起。他们相信，那些死去的灵魂，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身边。

有的族群选择漫长的迁徙，誓要找回出生的故土。而颠沛流离的生灵跨越山河，四处奔走寻找血亲。更有独身者，终其一生都在找寻接纳自己的归属。

无论血脉还是土地，都在这场水患地灾中被重洗。

不明白为何世界会发生种种现象的人们，偶尔会仰望星空，尝试解读神明的思想。

有人认为：神明降下洪水是为了洗清人类身上的罪恶；有人认为：神明为了让他们明白众生平等，生死无常，轮回不可避免；有人认为：神明对天地众生并不在乎，一切行动没有善恶之分。

不管是哪种，对神明本身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将所想记录在各个地方：绳子上、木头上、身体上、记录最多的自然还是石头。

因为石头似乎于他们有特殊的情感，特殊的回忆，还有……特殊的故事。

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女始若有所感地望向人间，等待结为友族的鸟儿传来的大地的音信。

它口衔一块小小的石头而来，这是她的挚友托付给自己的。而它一同带来的，还有女娲母亲补天离世的消息。

她此生唯一的好友成为神使后，因为入海救人而死。

这块石头是挚友的遗物，也是母亲的遗物。

两条悲讯切实落在耳中，在女始身上流经的岁月停止了。

若干年后，岛上的海风掀起的浪潮拍打着巨大的石头，上面字体娟秀有力地铭刻着一段话：

“她的肉身留在大地，她的造化蕴育万物。

她的灵魂超脱寰宇，她的意志万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