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念听后,什么都不想再说,心头起落最终归于一片空茫沉寂。往后他要如何行事、如何布局,她都无法阻拦,到头来只剩低头认命的无奈。
十四爷看出她万事皆空的心境,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终究要回到那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回到那个自己厌恶半生的囚笼?”
沉默片刻,白初念终于开口,语气淡然,脸上无一丝微澜,“是。”
她话一落地,十四爷眼底有杀机一闪而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映出一小片淡青的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邃,里头盛着化不开的郁色,像是终年不散的雾气。
白初念一动不动凝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蓄在眼眶里,碎钻似的映着烛火,开口时声音微颤,“若是为我着想,什么都不要去做。”
十四爷看她这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初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看着他,怯生生的,眸底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曾经,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他不敢深想。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曾无数次想过她与别的男人温馨缠绵的画面,每一次都让他的指尖掐进掌心。
他恨她用这双眼睛温情脉脉看着别人,更恨她的心已经去了别处。
“既然不在乎我了,何必在乎我的生死?”他低下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凉凉的,像深冬夜里瓦檐上的薄霜,“守好自己的男人,别在挂念着我。”
他的语气是从前那种疏懒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弄。可他的目光却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从她微红的眉心滑到她细白的颈间。看清那道被他手指蹭出来的红痕,最终用力甩开了她,大声呵斥她出去。
白初念怔怔看他一会儿,见他眼神犹如无波的一潭深水,沉寂而幽深,周身萦绕起深谙权谋、伺机而动的冷戾气息。她已然无话可说,只是未想过,一场生死别离,终究磨尽了他们最后一点情分,只余下步步为营的筹谋。
窗外不知何时飘下了蒙蒙细雨。那抹单薄的身影站在风雨中,落雨纷飞,打湿她的发鬓衣袂。良久,她垂了眼眸,敛去所有情意,敛去所有心惊,终究是含泪转身,一步一步,默然走远。
……
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匹被风吹散了的轻纱,挂在屋檐下,挂在枝头上,挂在远处的飞檐楼阁。
琉璃小筑正院,檐下两盏大红灯笼在雨夜里轻轻晃动,光晕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素媛站在门口,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睛一直盯着院门的方向。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久到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
在看见那抹素白色的身影从宫墙阴影里走出来,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一半。连忙快步迎上去,伸出手想扶她。
白初念的手抬了一下,那手势很轻,“我没事,别紧张。”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素媛刚落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上来,“主子,您怎么?”
白初念手扶冰冷的门框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用力掐进门板凹凸的木纹里,片刻后缓缓松开,敛了心绪走入寝殿。
偌大殿宇冷冷清清,四下空空荡荡,寻不到那人半分踪迹。她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却知道他绝不会深夜守在此处等她归来。
素媛见状心里不忍,轻声道:“主子不要乱想,皇上去永和宫了,方才奴才传信过来,太后娘娘身子抱恙,皇上留在那边照看。”
白初念闻言微微一怔,料想到那里的情形,半点追问的兴致也无,直接躺在小榻上。一双眼睛怔怔望向窗外落雨,思绪飘得渺远。
淅淅沥沥的冷雨不断敲打院中的海棠枝干,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她本就纷乱的心,被这雨声搅得愈发郁结,怎么都静不下来。
后半夜,雨还未停。院内一众宫人已经松了心神,个个强撑着睡意值守,同时也在心里猜测,皇上今夜不会再来,可谁也不曾预料,这般阴凉的雨夜,皇上终究还是踏着风雨折返了回来。
听到推门声,白初念从榻上起了身,抬眼便对上他的身影。想着永和宫的近况,她想询问几句,却又始终未问出口。
她心里清楚,雍正自幼深陷皇子间残酷的储位纷争,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毫无功利的真心善待。他与太后之间只剩一层淡薄的血缘维系,常年疏离冷淡,半点亲情也无。若是提起永和宫,只会勾起他过往的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