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沉,不等帝王开口,“咚”的一声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请罪之意,“皇兄若是要责罚臣弟,臣弟绝无半句怨言。”
雍正缓缓转过身,清冽沉静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那眼神看似平和,却像寒潭一般渗人,直看得十三爷心底阵阵发寒。
“是皇后授意你这么做的?”皇帝沉声问道,清幽的眸光始终盯着他。
十三爷身形微微一僵,垂首沉声道:“此事是臣弟一人决断,与皇嫂毫无干系。”
“你杀了她?”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十三爷抬了抬眼,语气恳切,“臣弟只是不愿见皇兄因为她污了清誉。只要是为了皇兄,臣弟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你行事之前,可曾替朕想过?”雍正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冷冽的目光落在跪地的人身上,“朕本想在宫中给她个容身之地,让她安然度过后半生。”
“可这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十三爷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略一思忖,直言道,“皇兄与她纵然早已斩断纠葛,但毕竟曾经痛彻心扉地深爱过,昔日情深世人皆知。臣弟实在不敢留她在世上,徒留隐患。”
听他说的如此直白,雍正神色凝重冷峻,沉默不语。光影映着他刀削般的侧脸,线条冷硬凌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寒气息。
十三爷见他侧颜透出阴鸷寒冷的光,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她想要的你给不了,虽是得以脱身,重见天日,内心早已心如死灰。而您给的安稳,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更深的牢笼。”
“所以,你便自作主张取她性命?”雍正面色覆上一层寒霜,声音冷得像冰。
“是。”十三爷神色坦然,从容作答,“她的出身本就不该久留深宫,愿她魂归故里,回到她最想去的地方。臣弟这么做,只是不想来日皇兄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雍正盯着他,深邃的眼眸寒意彻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冷的叫人发憷。他许久没有开口,可眼底翻涌的愠怒,十三爷看得一清二楚。
兄弟二人之间,那道君臣之别如同鸿沟,永远无法逾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他已暗自打定主意,此事既已做了,便绝不后悔,纵然领受责罚,也死而无憾。
殿内死寂蔓延。十三爷缓缓抬眸,无惧帝王眼底的凛冽威严,目光直直坦荡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字字铿锵,言辞锋利又带着一腔隐忍的执拗:“叶欣儿的家人早没了,孤苦无依曾经差点下了黄泉,要不是白初念当初救了她,她哪能活到今日。这些年,她一直爱着您,却也知道自己与您没有结果,所以想着能以自由身这样爱着。她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就是想看到您,想默默地远远的能够看您一眼,这些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宠爱,她不敢再想。皇兄还记得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久,您去看望过她几次?您早就不爱她了,这样的活着,对她来说等同于折磨,即便这样,还是有人不想放过她,臣弟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
每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这番恳切又尖锐的辩驳,恰似一颗骤然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狠狠砸进雍正沉寂冰冷的心底,瞬间击碎了他表面的漠然,在他死水一般的心湖中掀起层层汹涌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周身寒气森然,深邃漆黑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冷冽,沉郁的情绪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他一直凝望着窗外寂寥的檐角,天光黯淡,树影萧瑟,映得他侧脸冷硬凌厉。但他始终不语,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可浑身散开的骇人寒意,足以证明他内心绝非平静。
十三爷的字字句句,精准戳中了他从未正视过的事实。叶欣儿性情安分、与世无争,他从未细想过她独处深宫、默默守望的孤寂与煎熬,更不曾察觉,这深宫之中,竟有人连这般卑微的余生都不肯容她拥有。愧疚、愠怒、无奈交织缠绕,堵在心头,让向来铁腕制敌的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知过了多久,十三爷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脱力。他已然记不清自己是何时走出这座压抑刺骨的养心殿,脑海一片空白,像是骤然断了思绪。
暖风掠过廊下,吹散了沉沉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沉郁。驻足廊间,他沉沉长叹一口气,眉宇间覆满凝重与疑虑。这一生行事谨慎缜密,步步稳妥,从无疏漏,偏偏在处置叶欣儿这件事上出了纰漏,全程竟被人暗中监视,最终落得直面皇兄震怒的局面。
他眼底凝着深深的困惑与戒备,心底反复思忖,却毫无头绪。深宫朝堂,人心叵测,到底是谁在暗处蛰伏窥探,布下这一场局,将他和皇兄尽数裹挟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