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初夏,养心殿的温度却比三九天的严寒更令人窒息。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其中夹杂的不仅仅是繁杂的政务,更多了些关于丑陋的流言蜚语的奏章。
那些人字字句句在“女人祸水”,“兄弟失和”上做起了文章。不过半天时间,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谣言,如同阴冷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红墙黄瓦的每一个角落,缠绕上养心殿的门楣,也缠绕在帝王的心头。
“啪”的一声轻响,雍正将那份奏折合上,扔在案边。他们敢将她置于死地,这就是触碰了他的逆鳞,那背后是谁在操纵,他心知肚明。
允禩和允禟不敢明着对抗他,便用这种卑劣手段出言攻击,其心可诛。
殿内的空气已降至冰点。苏培盛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意。这怒火,不仅针对步步紧逼的廉亲王,更针对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最终走到刀兵相见地步的恂郡王。
突然,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因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浑身透出来的桀骜不驯的气息也是令人胆寒。
“皇兄还是没有守住她?”十四爷进门没有行礼,直接用冰冷的语气讥讽上座的皇帝,“臣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为你的心一直在摇摆不定。”
雍正端坐在龙椅上直视着他,面容平静,唯有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比平日更加幽深难测,“是你带走了她?”
“这些不重要。”十四爷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臣弟只知道,最终你还是失去了她。”
雍正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问这些有什么用?”十四爷眼神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似在嘲笑他的失败,“臣弟就是知道她的去处,也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伤害了她,就不配继续拥有她。”
“你以为自己能够带她离开?”雍正声音如寒冰般,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即便朕不拦着,你也带不走她。”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错过了良缘,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十四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仿若看到他这副胜券在握的小丑面孔一般,“就是你走不出来了又怎么样?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雍正面色平静,似乎未曾听见他的话,心中却是一沉。这绝非是十四一时兴起的奚落,而是在明着告诉他,他知道她的下落。或是,她的离开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永远不要因为新鲜感而放弃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十四爷说这些话,眼神复杂难明,有对他的审视,也有不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或许变心是所有男人的天性,而忠诚是一种选择,你选择错了人,就不要再后悔。”
雍正强行压下心头涌上来的盛怒。不是他不想现在发落这个兄弟,而是不想坐实那些丑陋的传言,闹出兄弟倪墙的皇室丑闻,更不愿意将她与十四强行牵扯在一起。或许,也有一丝是针对自己无法随心所欲、必须时刻权衡的帝王身份本身。
“她呆在你身边,是让你折磨的吗?”十四爷语气决然,上前两步,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你如此不爱惜她,这么找寻她又是何苦?”
“退下。”这命令并没有咆哮,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声音冷得仿佛能将周遭一切都冻结。
十四爷失笑,又紧紧抿着唇,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皇兄现在是大清之主,你的个人情感,在江山社稷面前微不足道。”说完这话,他便退了出去。
苏培盛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当值所有奴才都能感觉到雍正周身萦绕出的那股暴怒与疲惫。两兄弟挣抢一个女人,传出去实在有损皇上的清誉。
此时此刻,一代帝王被无边的悔意彻底淹没了。回想着与她最后一次相见,想起她的问话,也许,他们不是暂时的不见,是他永久的失去了。
她的性子向来倔强,这次离宫肯定不愿意再回来。猛地合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那道影像,却适得其反,到最后却愈发清晰。
宫里一草一木都有她的影子,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倔强,她的任性,都在他的记忆里挥散不去了。
这一整日,雍正都待在养心殿召见大臣,批阅奏章,处理国事,一切如常。只有近身伺候的奴才察觉到皇帝时常会看着奏章走神,朱笔久久未曾落下。
院中日光逐渐惨淡,夕阳的余晖将大半边天空染成凄艳的橘色,透过窗棂,将那道孤寂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更显寂寥。而那无法对人言说的心事,如同殿内渐浓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御案后,雍正依然维持着帝王威仪的坐姿,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奏折上,此刻,眼前晃动的是一张冷冷的面容。直到现在才发现,只有失去过后,才惊觉每一个瞬间,都早已一笔一划深深镌刻在了骨血里。
手中那支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最后烦躁地扔下,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晚风带着凉意涌入,也吹不散心头丝丝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