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存义终于背着药箱赶到了,还来不及行礼,就被展昭一把抓住,拉倒窗前,他跌跌撞撞坐到床头,接过艾月递来的毛巾净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探出手指搭上颜卿腕脉。
只见他指腹先贴了片刻才缓缓施力,随即压得更深了些,而他的眉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皱越深,这脉来弦细而急,像一根绷到极处的丝线,指下微微发颤,时断时续。他“嘶”地一声,展昭凑近,却不见他张口,只是换了左手,指法微调,三指分按寸关尺,闭目凝神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道:“脉象弦细而涩,乍数乍迟,是邪毒盘踞少阳、厥阴之象,可毒已入血,却未完全散开,似乎被什么暂时压制住了……”他说着,睁开眼看向展昭,问道:“驸马方才封住了少主的心脉?”
展昭点了点头,陈存义也便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翻看了颜卿的眼睑,又命艾月取过一盏清水,用银针刺破颜卿指尖,挤了一滴血落入水中。那滴血沉入碗底时并未像寻常血液那样散开,而是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珠子,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裹在血珠外面,不肯化开。
在展昭的示意下,艾月将那碗药端到陈存义面前,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以及毒发症状细细说了一番。陈存义接过药碗,先凑近鼻端缓缓嗅了片刻,又取一根银针探入药汤,银针抽出时,针尖已蒙上一层暗沉的黑灰色。他又用竹签蘸了一滴药汤,滴在方才那盏有血珠的清水中。药滴落入水中的瞬间,那枚原本凝而不散的血珠竟像被什么惊动了,倏然散开成几缕细丝,向四面八方游去,丝丝缕缕地融进水里,将那盏清水染成一片泛着青灰的暗红。
陈存义放下药碗站了起来,回身望向展昭,张了张嘴,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话说出口。
展昭上前一步,问道:“如何?”
“回禀驸马爷,据少主脉象及验毒结果来看,少主该是中了苗疆尸毒。此毒以五毒之蛊混合瘴疠之气温养而成,又与死尸腐气同炼,入血即走,循经脉上行,若毒入心脉,则神仙难救。所幸少主只饮了一口,毒性未达脏腑,加之驸马及时封住了要穴,将毒气阻在了膻中以下……”他停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滑下来,“臣可以用针逼出部分毒素,暂保少主性命无忧,但若要根治……”
“但若要根治如何?”展昭的声音没有抬高,却让太医整个人都绷紧了。
陈存义摇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此毒臣也只在古籍中读到过,至于解法,古籍中或有记载,但臣……确实不知。”
陈存义摇头的动作落进展昭眼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溅起一片铺天盖地的空白。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下都空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不可以!他还没和她说清楚,自己和丁月华没关系,还没告诉她,自己对她始终如一……
“去请,去把所有值守的御医都给我请来!”他猛然回过头,对着守在外殿的宋子渊吩咐道。
不消片刻,殿外便乌泱泱来了一片,陈存义重新打开针囊,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轻轻刺入颜卿穴位,另一名御医松开颜卿腕脉,快步走到案前,提笔开方,还有一位老者,正捧着脉案凑在灯下与另一人商讨。
一时间,诊脉的、施针的、开方的、煎药的,殿内所有的人都在动,只有展昭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多时,展昭听到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槛外顿了一下。随后,高煜跨过门槛,手里还拎着一包雕梅,是颜卿从前最爱吃的那家老铺子,他绕了大半个城才买到。自思摩部回来以后,他就被高聚忠禁足,一连七天,他先是听到颜卿被下狱,后又得知她生了病,可一直到今日晚膳过后,老爷子解了禁,他这才买了雕梅,风尘仆仆入宫探望。
其实在刚跨入瑞玥宫时,高煜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了,勉强压下心中疑惑,他跟着内侍一路来到含章殿门口,才低头抱拳道:“臣闻少主抱恙,特来探望,烦请通禀。”
宋子渊迎出来时脸色发沉,见了他只低低唤了一声“高将军”,便侧身让开了路。高煜顺着半掩的殿门望进去,只隐约看见屏风上映着一道坐着的人影,他看了宋子渊一眼,问道:“少主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