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回到都城，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城外巡检的差事本不需他亲自去，但前日清平院收到一份谋统府递来的刑狱卷宗，涉及一桩跨境盗匪旧案，他便带着人手在几个关隘之间跑了三四天，走访了几位已经解甲归田的老吏，核实了几处关键的时间节点，待一切落定，才策马回城。

回到清平院交割完差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了。他习惯性地绕道去了马厩，以前在宋国时，他只要一得空，就会亲自去给爱马喂草料、刷洗，如今到了大理，虽然坐骑不再是白龙，可他这个习惯没有丢。

正弯腰给青骢添草料时，余光扫过马厩深处，展昭手上的动作便猛地顿住了，马厩最里侧的那个槽位前，拴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此刻它正悠闲地嚼着槽中的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尾巴甩得呼呼生风。

绝尘！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展昭心底猛地涌上来，这是颜卿的马，马拴在这里，岂不是意味着，人也回来了！

展昭扔下草料，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转身便走。

含章殿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烛火无人掌，殿内昏暗空旷，帐幔低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喊了一声“瑞卿”，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转了个圈，又回到他自己耳边。没有人应答。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旋即想起她离去前那些日子一直住在玉铭堂的书房里，因为自己的荒唐举动，那一夜后，她便再没回过含章殿。于是，他又抬腿朝玉铭堂走去。

玉铭堂的门倒是开着，可案上没有卷宗，椅上没有人影，只有那丛素心兰的香气，空荡荡地在屋里转着圈。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脚底升起来，无声无息地涌到胸口。他站在玉铭堂的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折返回含章殿，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廊下的灯笼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艾月端着一盏茶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随即拦住：“可曾见少主回来？”艾月摇摇头说没有，只将手中的茶递与展昭，示意身后的宫女进殿掌灯，而后对着展昭道：“宋侍卫倒是回来过，放下行囊后便朝会宁殿去了，今日一整日都不见人影”。

展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宋子墨往会宁殿去了，那想必瑞卿也在，只是，怎么一夜一日都不曾回转？

他按下心中悸动，转身进了含章殿。手里的茶刚喝了两口，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宋子渊一头撞了进来。他在展昭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了廊下那排静默的灯笼：“驸马，您可算回来了，少主她，出事了。”

得知事情原委后，展昭百思不得其解，瑞卿并非莽撞之辈，被扣上这么一个罪名下狱，甚至还是诏狱，是不是有些莫须有了，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来不及多想，拿过披风就要走，却被宋子渊拦下，“驸马可是要面圣？”展昭点头，宋子渊叹了口气接着道：“属下已经打探过了，自少主下狱至今，已有好几位大人求见过，可全都被挡了回来。蒙大人今晨还在会宁殿外跪了半个时辰，陛下连门都没开，至于诏狱那边，更是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展昭的脚步顿住了，如此这般，只能说明问题很严重，瑞卿被下狱的理由绝不是简单的顶撞君父，想到这儿，他将披风往肩上一系，对着宋子渊道：“随我去清平院。”

诏狱的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砖缝里渗出细细的水渍，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这里没有昼夜之分，没有风雨之声，只有甬道尽头那盏永远燃着却永远照不亮每个角落的油灯，和从通风口渗进来的、若有似无的风声。

颜卿盘腿坐在木榻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素青箭袖，衣衫虽因连日奔波而起了褶皱，却依然整洁，没有一丝凌乱。狱卒送来的粥碗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已经凉透了，米汤结了一层薄皮，她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闭着眼听着水滴低落的声音，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父皇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知道自己顶撞了父皇，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够恭顺，知道在满朝文武面前让帝王下不来台是大忌。可这些罪过，哪一条至于打入诏狱？更何况，她顶撞父皇又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是为了朝政，有时候是为了私事，有时候纯粹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而父皇错。父女之间，纵有争执，纵有冲撞，又何至于此？

自己离京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审慎的分寸感。颜卿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直到铁栏外那盏灯的光线下，出现了一个穿着官服的身影。御史中丞杨仲良来了，他手里捧着一摞卷宗，行了礼，在铁栏外坐下来。

颜卿知道，他是来例行公事的，也没有为难，他问什么，她就如实答什么。何时离京，何时返京，滇中之行经过了哪些地方，接触了哪些人，经手了哪些钱粮。每一个问题都中规中矩，问完了这些，御史中丞沉默了片刻，合上了卷宗。他没有走，而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颜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殿下可知，有人弹劾您？”

颜卿的睫毛颤了一下，抬眼看向杨仲良，那人察觉到颜卿目光，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卷宗的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颜卿面前。

“少主，这是琮爽收到的一份检举，言称……”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言称少主在滇中期间，挪用赈灾银两，中饱私囊，图谋不轨。检举人还提供了若干账目往来记录，虽非确证，但已足够立案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