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话音落下，堂下一片死寂，冷汗滴落青砖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刘秉元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几次欲言又止。片刻后他猛地以头抢地，闷响声在空旷的正堂回荡，嘶哑破碎的声音响起，“少主！下官……下官有罪啊！不是什么劫案，那三千石粮根本没有运到青云岭！”

颜卿闻言瞳孔微缩，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刘秉元匍匐在地，涕泗横流，终于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原来那批粮是在离郡城八十里的枫树坳被人截走的，劫粮的，不是山匪，而是思摩部的起义军，他们预先埋伏在枫树坳山道两侧，押运队猝不及防几乎没有抵抗，粮食就连车带马全部被劫走。

“为何不报？！”颜卿厉声喝问，胸口因怒意与某种更深的惊悸而剧烈起伏，“灾民起义，劫掠官粮，何等大事！为何隐匿不报，反以‘山匪劫掠’搪塞朝廷？”

早在听见思摩部三字时，她脑中就仿佛有惊雷炸开，那个展昭灯下熬了无数夜晚、翻遍典籍、推演水文、一笔一画写出治灾方略的思摩部？那个皇兄段瑞兴奏报中“民心归附、感恩戴德”的思摩部？

起义？劫官粮？这怎么可能？！

电光石火间，零碎的画面撞进脑海，展昭说起暗河引导时发亮的眼睛；皇兄回朝复命时沉稳自信的笑容；还有那份她曾看过的言辞恳切称颂郡王功绩的思摩部老族长谢恩表……

假的？都是假的？

“不敢报啊……少主！思摩部民风彪悍，此次乱起，据说聚众已近数千！河阳郡兵力空虚，地动后更是自顾不暇，若上报朝廷派兵镇压，万一……万一激起更大民变，战火蔓延，下官……下官万死难赎！”

颜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她想起安置点那个抱着她腿痛哭的女孩，想起草席下冰冷的老人遗体，想起老妇人空洞的眼神和那句“粮在哪儿啊”。

那些本该救命的粮食，没有到灾民手中，也没有被贪官完全吞下，而是被另一群活不下去的人，用刀剑……劫走了。

“下官接到禀报时，肝胆俱裂！”刘秉元的声音愈发凄厉，“更何况……若如实上报‘赈粮被乱民所劫’，就意味着朝廷赈灾不力，逼民造反！下官失职已是死罪，更不敢让朝廷担此污名！”

颜卿缓缓站起身，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雕花槅扇上，微微颤动。她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刘秉元，看着满堂噤若寒蝉的河阳官员。

满堂寂静中，颜卿轻叹一口气，问道：“聚众数千，你亲眼见过？”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刘秉元抖得更厉害了，“下、下官未曾亲见，是探子来报……”

“探子来报，你就信了？就吓得不敢上报，反倒伪造劫案欺瞒朝廷？”颜卿的语调陡然拔高，“刘秉元，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市井贩夫！灾民起义，聚众数千，这是何等大事？你若如实上报，朝廷自会调兵应对，妥善处置。可你做了什么？你瞒！你骗！你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继续活不下去，让那些本可安抚的乱民越聚越多，让本该运往思摩部的救命粮变成了他们刀下抢去的赃物！”颜卿颜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接近哽咽，“你以为你在保乌纱，保性命，你可却把更多人逼上了绝路！”

刘秉元伏地痛哭，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刘秉元。贪墨赈粮，伪造案情，欺瞒朝廷，按大理律，该当何罪？”

冰冷的话语传入刘秉元耳中，他瘫软在地，再无力磕头。见他不答，高煜上前一步，应道：“按律，贪墨赈粮逾千石者，斩；伪造案情欺瞒朝廷者，斩；渎职酿成民变者，斩。三罪并罚，罪无可恕。”

颜卿点点头，道：“押入死牢，交刑部复审论决。”而后她目光扫过堂下跪伏的众官，接着说：“河阳郡涉案官员，按罪责轻重，一律革职收押，家产抄没充公，待查明实情后一并论处。若有主动交代、戴罪立功者，可酌情减等。”

言罢，她看向高煜，“即日起，你暂代河阳郡守之职。灾民安置，由你全权负责。仓中余粮，除留足府衙及守军最低用度外，尽数用于赈济。抄没的家产，优先换取药材、布匹，发放安置点。”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堂外夜色：“疫症不可再拖。太医那边缺什么，你直接调拨。如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臣遵命！”高煜抱拳，甲胄铿然作响。他抬眼，看着颜卿眼下青影和隐隐泛红的眼角，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沉声应诺。

一连串命令下达完毕，颜卿才觉双腿微微发软。她抬手扶住案几，稳了稳身形，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这些账册、口供、文书，她翻了整整五天，每一个数字、每一处破绽都烂熟于心。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相永远比账册上的数字更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