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落时,展昭撑起身子,只觉头痛欲裂,额角突突跳动。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驸马,您醒了?” 艾月轻步上前,掀开珠帘,而后唤来宫婢。那宫婢手捧青玉碗,碗中汤药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热气氤氲,隐约透出一丝清冽的药香。艾月接过青玉碗递与展昭,轻声道:“醒酒汤,加了雪山灵芝和血藤,最是解酒养神。”
展昭眸光微动,抬眼看向殿内,案几上的酒坛已被收走,昨夜凌乱的笔墨也被人细心整理过,那张写满《破阵乐》的宣纸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纸面平整,仿佛从未被酒渍沾染。他接过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度,不烫不凉,恰是适口。他微微蹙眉,低头啜饮一口,汤药入喉,苦涩中竟带着一丝回甘,像是有龙眼蜜的温润。展昭起身披衣,却因宿醉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见窗外天光已亮,殿内却没有颜卿的身影,他不禁疑惑,今日该是休沐啊,怎么不见她人?
“少主呢?”展昭系好腰带,接过艾月递来的面巾,听那人道:“寅时三刻,崇政殿急召,听宋都尉说,南疆思摩部大旱,饿殍遍野,部族首领已带人劫了三处官仓……”
展昭闻言深深叹息:“天地不仁……”任职开封多年,他见过因黄河大水流离失所的灾黎,见过因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饿殍,亦见过因连年战乱家破人亡的哀鸿……天地何曾仁慈?战火与天灾,从来不管谁是忠良,谁是逆贼。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案头,展昭偏过头恍然发现在自己那一篇《破阵乐》上新附了一方宣纸,拾起那张薄笺,是一行行秀丽的蝇头小楷,颜卿的字迹如她人一般,清隽中隐带锋芒。
“铁甲曾披边塞月,青锋未老鬓先秋。孤臣有泪弹长铗,故国无书寄远舟。此夜或遇风雨阻,春回自有燕归处。且将赤胆酬知己,不教霜雪没吴钩。”
“此夜或遇风雨阻,春回自有燕归处。”展昭一遍遍重复着颈联,心底腾升起阵阵暖意。笔锋转折处微微晕开,像是蘸了夜露写就。展昭指尖抚过纸面,恍惚看见昨夜自己醉倒后,她独自挑灯添墨的模样。她懂他,懂他铁甲蒙霜下的愧怍,懂他青锋饮雪里的孤愤,更懂他不能膝前尽孝而独醉西楼的苦闷。
放下律诗,展昭迈步出殿,径直朝望轩阁走去,他记得玉茗堂里挂着一幅大理国疆域图。他虽没有经世治国之才,可在朝多年,关于治灾,耳濡目染之下也还是学到了些手段,如果能用到此处,帮到颜卿,最好。
而此时的崇政殿内,鎏金蟠龙珠映着晨光,将争执不休的群臣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当开仓放粮!”掌管户籍的琮爽督爽郑怀仁随即附议,手中笏板敲得案几咚咚作响,“三州十七县颗粒无收,再拖下去……”
“不可!”幕爽董新民连声打断,“思摩部三年无雨,赤地千里,灾民已聚众冲击官仓,若是此时再开仓放粮,只怕已经来不及了,灾民聚众必然生乱,依我看来,当调边军镇守要道,以备不时之需。”
段岳臻端坐于案前,看着争执不下的几大重臣,神色凝重,此时,清平官蒙孝延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标红的位置,沉声道:“更棘手的是,朝臣上殿前方才收到的奏报,吐蕃墨脱部竟趁机在边境增兵,倘若其假借‘救灾’之名,占我南疆粮道,又将如何是好?”
段岳臻指尖轻叩案几,忽然看向琮爽督爽:“国库现存粮草,可支应多久?”
“近三年来,收成不好,国库存粮不过百万余石,若开仓赈灾,仅够一年。”督爽说着不禁额头沁汗,虽说近日天降甘霖,却也是远水难解近火,纵使今年天时再好,短时间内庄稼也结不出粮食来,三年来的漏洞依旧是难以弥补,又想到方才蒙孝延所说,他更是忧心忡忡,“但若分兵防御墨脱部,军粮恐难维系……”
颜卿听罢暗自叹息:“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忽然,思摩部节度使捧着账册高呼道:“腾冲府粮仓尚有余粮二十万石,不如……”
“荒谬!”蒙孝延猜到他想说什么,急忙出声打断,象牙笏板重重敲在案上,“灾民如蝗,开仓不过三日便会哄抢一空!思摩部已然大乱,若是再牵扯上腾冲府,得不偿失啊!”
董新民接过蒙孝延的话,继续说道:“年前蒲甘叛乱,全赖腾冲府库有余粮,我军出征才无后顾之忧,倘若蒲甘卷土重来,腾冲府首当其冲。不到万不得已,这二十万石粮食,是动不得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数万灾民饿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