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夏大人舍身退兵,刘将军写给朝廷的战报用字可要谨慎,不要埋没了夏大人的功劳。”
这寒风割面的时候,刘皦额头的冷汗却渗了出来。
混迹官场的都知道,夏深于太和长公主而言是何其重要的心腹,现在他身陷虎窝,太和长公主要是怪罪下来,他们谁也吃罪不起。
但如果说是夏深义无反顾,为了联盟大计自请献身,那就不同了。
先前只以为这位女大人徒有虚名,不想城府不下于诸多须眉男子。现今夏深被北羡带了去,恐怕万事还要仰赖这位孟大人在太和长公主面前高高手,多替他遮掩几句。
刘皦心下打定主意,方挤出一点笑来:“大人指点得正是,现今危机已除,请大人先回府衙慢慢商讨后事。”
孟嘉笑了笑,也不客气,提步向前,径率众人回了府衙,在中堂坐定,方正色问道:“先前夏大人所命,派往河南节度使田辽处求援的援兵走了几时?”
刘皦答道:“禀大人,寅正出发,已有一个半时辰。”
孟嘉抽出令箭,“刘将军,本使命你拣一百精兵,快马速往河东,沿北羡来路,过临汾直入太原,请河东节度使韩元抗调拨精兵三千,埋伏在岳山西麓,日夜警戒,留待十日。”
刘皦迟疑道:“大人,无凭无证,那河东如何会听我们调配……”
孟嘉道:“你自去拣兵,成与不成,与你无尤,凡有罪责,都在本官身上。”
刘皦心里不大服气,只觉得孟嘉胡闹,却又想不过一百精兵奔波两日,横竖无妨大计,不如做了这个人情,因此接了令,自去拣人。
刘皦去后,孟嘉招齐他府衙僚属,将现今留仙关上下兵力、地形、人口、钱粮、牲畜等一一问明,其时已然疲倦不堪,自走出来,到自己房中用午膳。
午膳后,孟嘉也没歇中觉,只在小榻上静坐沉思。
至晚间,叩门声匆匆响起。孟嘉打开门来瞧,原来是姜黄。
姜黄皱着眉头,低声道:“大人,我按您的话在城中走了一遍,傍晚时分瞧见府衙后有一辆马车悄悄接走了三个个妇人和几个男女孩童。其中一个女孩儿我前日见过,是刘皦的幼女。跟随的有二十余青壮,虽然穿着粗简,但看举止都是练家子。”
孟嘉轻轻一笑,叹道:“这个刘皦,着实是太不老实了一些,仗还没开始打,他已起了退却之心。”
姜黄忙道:“刘皦此时送家眷离开,是不是想弃关保命?要不要扣下他们?”
孟嘉摇头:“稚子无辜,由他去。”
“那如果放走他们,刘皦再随他们而去,我们怎么办?”姜黄紧锁双眉。
孟嘉道:“我想,现今军情仍然紧急,他并不能即刻脱身,否则留仙关上下将士必定第一个不会放过他。护送家眷暗中出城,也是为多一重心安罢了。”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之前夏深交给她的锦袋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个小小的锦缎包裹。
孟嘉拆开锦缎,露出里面黄灿灿一枚金符。看形状,似乎是一种瑞兽的半身,仅有兽首和前肢。
“这东西——”姜黄吃了一惊,“难道是兵符?”
孟嘉将那块符节仔细端详,“据说兵符以虎为形,这瑞兽我从未见过,应当不是调动大军所用。但太和长公主……未必是个绝情之人,或者觉得战场凶险,留了卫队给夏深保命也未可知。”提到夏深,孟嘉垂目呆愣了一下。
以身赴险而面无惧色,此人倒果真不似个奸人。
孟嘉收收神,将金符交予姜黄,嘱咐道:“你带足两日干粮,持此物入夜出城,往西北山中打探,看是否有军队或大批人众出没痕迹。如遇朝廷军队,危急关头以此物示之,自称夏深夏大人来使。切记,此行只为打探消息,不可贸然犯险。”
姜黄接过金符,犹豫道:“我走了,谁来保护大人?”
孟嘉摆摆手,笑道:“放心,你家大人命硬得很,左不过几日工夫。只要你小心谨慎,平安回城,定能见得着我。”
姜黄自是不大放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宝光闪耀的匕首。
孟嘉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匕首牢牢定住。
“这是龙彦交给我的,她让我有机会把这个给你。”姜黄解释道,“这几天你太忙了,夏深又在,我就……刚才回来时,特意先去房里把这个取过来了,你留着防身。”
孟嘉接过,拇指摩挲了一下鞘上的绿宝石,点点头:“……去吧。”
待姜黄离去,孟嘉低着头踱回房内,慢慢坐下,手中犹握着那把冰凉的利器。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华纾当年会送这么一个东西给她,多年风波周折,非是他在身畔,就是这把匕首相陪。
或许冥冥之中,果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