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替纭娘解了绳索。
他的左手触碰到纭娘的左手时,一瞬间,穿堂的风休止,扑翅的鸟困顿,序璟轻而易举占了了空这副躯壳,与正好抬眸的纭娘对上视线……
不,
那是祝虞。
目光相触的瞬间,序璟认出了祝虞,祝虞也认出了序璟,两人齐齐唤了对方一声,
“序璟。”
“祝虞。”
“是我。”
“是我。 ”
两人相认后,序璟立马想要替祝虞松绳,祝虞却拦住了他,并且展开手心给他看。
这绳子根本没有打上结,另一头握在纭娘手里,这是她心里头的结。
序璟默然,他察觉到了空的心在微微抽搐。
祝虞重新握紧绳子,才同序璟说话,“我们是被困在纭娘的记忆里了,她说要杀我们,可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我真是不知道她的杀招设在哪里,更不知该如何防备,怎样化解。对了,这些日子你在了空躯壳里,你可曾见到什么古怪地方?”
“不光是纭娘的记忆,也是了空的记忆。古怪的地方?”序璟停顿下来思考片刻,说,“我并没有见……不过我现在有个猜测,这幻界的造物主,许是了空。”
“了空?”祝虞并不那么认可,“罢了,是谁都无所谓……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出去。”
序璟想要凝剑意,发觉自己的仙力施展不开,他便问祝虞,“你能召出不平戟吗?”
祝虞尝试了一下,嘴里念着不平,一手抬高。
随即祝虞明白了团莲之前的感觉,什么叫明明能感受到不平戟,但就是碰不到。
她对序璟摇了摇头。
序璟扫视四周,打量过停顿下来的事物,“是不是,我们得让他们把故事走完。”
“其实平日里,我想要占了空的身体十分困难,也就是今日我碰着你的手……”序璟将左手伸过去,莫名想起自己左手那道竖直蜿蜒的红色胎记,但这个想法只一刹那划过,序璟自己也觉着不合理,这胎记能与祝虞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又想到他们握在一起的,血流不止的左手,“是不是因为在这个记忆之外,我们的手交握着,所以我们才能得这片刻相认的时机?”
“或许吧。”祝虞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实在不是很明白,或许真如你所说,我们得把记忆走完。”
“但我有些担心,你说我们要是在里面耽搁的时间太长,记忆之外的我们,会不会已经流血过多,快要不行了?”祝虞发问。
序璟抬头,“或许这就是纭娘说的……温柔些的死法?”
“那可不行。”祝虞道,“我们得让故事走快点。”
序璟盯着祝虞手里的绳索,“纭娘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祝虞道:“是,自那一日大雨,她问起了空晓不晓得爱是什么的时候,就恢复记忆了。”
“纭娘她是不是犹豫着想做什么?”
“烧村。”祝虞道,“把几年前那场火里没烧完的东西,丢进火里,再烤一遍。”
序璟:“那我们便送她一场火。”
祝虞看向外头,总觉得有些不安,这一场火下去,有多少人得殒命,而了空与纭娘的立场……怕是从此又要对立。
祝虞能感觉到,
自打纭娘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她那滔天的恨意,就催的她手痒,恨不得立即提刀出去,杀了这负了她的万事万物。
纭娘那番经历,已然叫她成了一个疯子,也就了空,唯有了空,是拴住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线。
所以她时常望天,看着是好奇阴沉的天下不下得了雨,实则是在心里面揣测,她若是真的发了疯地为自己报仇,了空会不会拦她,他们从此会不会形同陌路,刀剑相向。
说到底,她真的很想豪赌一把,赌了空会站在她这边,赌她放火的那一日,了空送她一方晴空万里,随她泄愤地烧去这攒着腌臜事,敬奉成风俗的地界。
可她很怕赌输。
了空是她这几年岁月里,
唯一的光了。
她放不下那束光,更忘不了那施加于她身上,施加于与她一般遭遇的女子身上的虐待。
祝虞察觉到纭娘的想法时,有设身处地地想过,若是她手拿屠刀,主持公道,刀该举向何方,界线该画在哪里。
屠了整村的人是省事,拔除整个脓创,一了百了,是干净透顶的办法,可里头也有无辜被拐入的妇女,和她们生下的婴孩,此一番粗鲁行事虽然痛快,却是连带着脓创与好肉一起剁烂了;但若是不杀,那根深蒂固的思想若是传出去,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毕竟好肉也在烂疮旁边待了太久,会不会腐坏也是个问题。
站在祝虞的角度,她始终想不明白。
只是如今……
她是纭娘。
纭娘就想要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来为她那几年的遭遇做陪葬。
“罢了……反正这都是在记忆里,记忆里,也不会有真的血肉。”祝虞松开了绳子,找来火折子和木柴,枯草,放在地上。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没待他们举起火把,将火势蔓延开,祝虞和序璟就又被剥夺了掌控躯体的权利。
而那空地上的一团火,像是长了手长了脚一般,自己爬遍了整个村子,烧的火光冲天,黑色的碎屑在空中飘荡着。
纭娘站在火光那一头,了空站在苦刹寺那一头,两人对望着,中间横亘着一道天谴。
纭娘笑了,“让你失望了,我终究,不得教化,放不下仇怨,做不得好人。”
了空站着,像是憋了满肚子的火。
纭娘便又不笑了,“你生气了?”
了空不答,纭娘便又道:“你大抵是生气了,只是我得把这吃女子的魔窟烧掉,非烧不可,下场不过就是一死,一条命,换百千条命平安,换的世界上再无李琅秋那般的女子,值当的。”
“只是我能否求你,莫要召雨了,你想替我积功德,可我不要,我不想要。”纭娘眨巴着眼睛,“晗郎。”
了空眼睫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