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这般好笑吗?”纭娘又重新掌控了身体,“若是真这般好笑,你缘何变成这副狰狞的面孔?照你所说,你本该知书达理,优雅得体,现如今怎的青丝染白隙,柔夷换树皮,我估摸着你现如今,不过该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啊。”
李琅秋这才缓慢地止住笑声,她已然从纭娘的话里,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将额发全部整理一遍,一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你自个挨你自个的罚吧,我走了。”李琅秋不再答话,一路去到门口,“答应你的事,我拼死都会做到,只是你最好也死透点,别叫我辛苦一番,到头来还要与你周旋。”
纭娘盘坐着,咂摸了一下李琅秋的话,笑了,倒是十分认可李琅秋说的。
她如今也就是快死了,
不然,
她们俩的仇,她与她扯上一辈子,她也是有耐心的。
——谁知造化就是这般弄人。
在纭娘生生挨了那道天谴,倒在地上痛不欲生,清晰地感触到自己体内每一寸神魂都被劈得四分五裂,苟延残喘地预备给自己个痛快的死法之时。
一只九尾白狐跑到了纭娘的跟前,托起她的身体,耗费两尾的修为将她神魂修补好。
纭娘恢复了意识,身躯却逐渐消散。
纭娘觉得奇怪,问九尾白狐为何救她。
九尾白狐只道:“因为你也救过我,在三千年前。”
瞧纭娘茫然的神色,九尾白狐笑了,“仙子心慈,想来不记得我这小狐狸了,没关系,我记得你。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都要还的。今日这天谴蹊跷,我特意费了神去注意,不过还好是注意了,嗅得仙子你的气息,晓得仙子有难,紧赶慢赶,好歹是赶来了。”
随后她二话不说地将自己的修成人形的躯壳给了纭娘,自己的神魂脱离躯壳,没了容身之所,合该慌张害怕,她却只轻盈地在纭娘手腕盘了几圈,纭娘伸出手去抓,那神魂漏过指缝,星星点点的,凭空消散去了。
纭娘开口,想问她,才觉自己的声线变了,一时有些哑口,“值得吗?”
可无人回应她。
纭娘捧着手心里白狐神魂残留的体温,捂着胸口,轻道了一声白狐早听不到了的感谢,踩着泥地站起来,走出门去。
外头的火更大了,不知道是不是李琅秋那个疯子添了火加了柴。
纭娘这样猜测。
祝虞却是开始担心,这火万一太大了该怎么办。
按理来说,纭娘那阵烟吹出来,把祝虞带入了她的记忆里,那么序璟应该也是进来了的。
只是梦中须臾三年光景,飞速流逝,她从未见过他一面。
不过……
就算见到也没办法认出来吧。
她顶着纭娘的脸,序璟顶着谁的脸还不一定呢。
如今这火这样大……
序璟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祝虞哀叹一声,自打被关在角落,她便很少试图占用纭娘的身体,全凭纭娘自然而然地把故事走下去,一是祝虞觉得那段记忆太痛苦不堪,光是在这个身体里旁观她便要发疯了,她实在没有心力去亲身体验,而纭娘也很霸道,不许别人在关键的时候动她的身体分毫。
如今真是再耽误不得了,祝虞正想着占纭娘的身体来,去寻序璟。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巧,神魂好似脱离躯壳飞了出去,她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悬停在半空,整个村子的情状尽收眼底。
村子门口,李琅秋踩着个凳子,一手握笔,一手握刻刀,艰难去够那头顶上的牌匾,将原先的织女两个字划掉,脚边散落一堆宣纸。
纭娘盯着那处看了好一会,看到目光有些涣散,才深吸一口气挪开视线,四处张望了起来。
而后她定定望向村子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庙,看到一个身着袈裟的少年,持着鎏金禅杖一路走向火势最盛的地方,嘴唇一勾,飞身向下,不一会闪现到他的跟前,拦住他的前路。
“小师傅,你要往哪去?”
纭娘用了白狐的躯壳,神魂得了白狐两尾法力的修补,连性子也有了几分白狐的柔媚,她现如今赤脚踩在地上,全身上下只一匹飘云纱和狐裘遮盖身体,左腿微微屈起内扣,搭在右腿上,脚尖点着地,两手举起。
对面那和尚停下了步子。
祝虞认出那是了空,不过是少年时的了空,此时他脸上的稚气还尚未褪去,面对白狐这副妖媚十足的脸和身躯,有些气息不稳,却仍是装作成熟地压低了声音,“你做的孽,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纭娘往前走了一步,“小师傅,你在这村中旁观世事多年,你扪心自问,当真全是我做的孽吗?”
了空:“……”
纭娘:“他们当真不该死吗?”
了空:“……”
纭娘:“所以小师傅,何必费这般辛苦的功夫,去救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