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正在沏茶的莱曼头也没回，淡定叫住试图从他身后悄悄绕过的阿尔。

阿尔一个激灵立马站好，举着托盘接受检阅。

“我正要去给路先生送午饭，都是按照您给的食谱做的营养餐。”

莱曼垂眼扫过托盘上每一道餐食，随即打开汤盅的盖子：“食谱里有教你往汤盅里装奶茶么？”

阿尔不敢吭声，明明想帮个忙让某位连吃三天无盐营养餐的伤员能过个嘴瘾，怎料首次作案就被抓包。

好在莱曼只是接过托盘：“两点整林副官会到家里来，提前准备好茶点送到家主书房。”

阿尔含糊嗯了声。

“怎么了？”莱曼问。

“我总感觉这几天家里氛围怪怪的，不太敢靠近家主。”阿尔嘟囔。

“别乱想，家主又不会吃了你。”莱曼这边刚宽慰完阿尔，心底又默默叹起气。

这几天家主早出晚归总见不着人，难得在家也是闭门在书房议事，路先生卧床养伤，话比之前更少了，俩人状态明显都不太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当事人清楚。

这病的病，伤的伤，莱曼只希望他们能先休养好身体，别再出什么事。

结果刚上楼，莱曼就迎面碰上本该卧床静养的路辰行。

“咳。”

路辰行刚从房间探出身，又不得不在莱曼满载愁绪的注视下退到床边坐好。

倒不是他不老实休息，以前受伤都是自己处理包扎，任务紧急时吃片止疼药生生硬抗，能长时间在床躺平的大概只有尸体。

这种反人类认知自然不在一位七旬老人的理解范围之内，莱曼语重心长：“医生说起码一个星期以后才能下床，这才第三天啊，可不能乱动。”

路辰行忙道：“已经好多了，走路时重心压在右脚慢点走就行。”

“弹片扎到肉里都不知道有多疼，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莱曼垂眼喃喃，“这点你俩倒是言行一致。”

“贺，”路辰行顿顿又改口：“我是说，家主怎么了？”

未言明的另一位自然是这几天都没露面的贺珉言。

兴许是督察署任务重，每天天未亮路辰行总能听见外头窸窣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意放得很轻，在他房门前停留片刻后又离开，直至深夜才归来。

隔着一扇门，十几步的距离，路辰行不禁想要是直接过去打开门，贺珉言会是什么反应。

当然他也不会真这么做，只是发觉自己无意间越来越在意贺珉言的动向。

莱曼像是没听到路辰行的口误：“没什么，只是今天换药时我听到家主跟符绫院长通话，要把下星期的康复治疗往后推。”

“这怎么行？”路辰行皱起眉。

“多半是署里有作战任务吧，昨晚也是，还没来得及换药就匆匆忙忙出去了，下午林繁副官他们会过来议事，应该又要忙到很晚。”莱曼拿出怀表想看看时间，抹了抹眼睛却还是蒙着一片湿润的重影。

他了解这个家族代际相传的职责与荣耀，又无法放下心头有血有肉的牵挂，复杂的情感拉扯在一块吐不出，咽不下。

“如果能替家主分担，哪怕失明的是我......”

“这是什么话？”路辰行轻声打断。

“人不可能每次都以策万全，以前他在战场上多少次生死一线，走到辖区指挥官这个位置，不至于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不用担心，所有问题很快都会解决的。”

或许是路辰行的语气太笃定，安慰的话都像在保证，听得莱曼不由怔怔。

.

书房内，汉娜正在汇报任务进度：“这次行动清剿了秃鹫在联邦境内最后的两处窝点，歼敌79人，全是经过训练的非法佣兵，几个小头目也是重大刑事犯罪在逃犯，这活儿干得够劲。”

“队伍伤亡如何？”贺珉言问。

“三名队员重伤，刘队轻伤，结果还是让他们的头儿跑了。”汉娜握拳愤愤。

“你不也给那老玩意儿两枪，放心，跑不了，”林繁将平板递给汉娜，“刚到手的情报。”

“又是老城区。”汉娜一边紧盯，另一只手掏出通讯仪将定位发给部下：“我让小队的人先盯住，别打草惊蛇，如果秃鹫之前的袭击和杰西的案子有关，这次很可能会网到大鱼。”

林繁沉默了会儿，转向贺珉言：“老大，要不潜入的任务还是交给我吧，虽然杰西现在愿意配合，难保行动的过程中不会搞什么小动作。”

一旁的沈芳怡也直接说出内心的疑虑：“我也不信任杰西这小子，而且鼠头来回变了好几次交易时间和地点，不稳定因素太多。”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有任何变动，林繁，你除了在后方指挥小队行动还有其他任务，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查清致幻剂的来源，搜集到更多样本。”

贺珉言将检验科送来的报告送前一推，汉娜接过一页一页翻阅，眉头逐渐压低：“据说这支致幻剂一开始还是路先生发现的？”

林繁在旁解释：“那天他去看望家里人恰好撞见了。”

“欸，一般人碰到这种事巴不得有多远躲多远，没想到路先生还会协助调查。”

听了路辰行在周然兴他们的刁难下替邱禾子解围的事，汉娜在训练场时便多留意了一眼。

青年看上去温和内敛，结果放枪的动作比她的队员还要麻利。

听说路辰行几个叔伯都死在家族内斗中，生长在这样手足相残的环境中他会用枪并不奇怪，尽管如此汉娜还是感到一丝违和。

清理完与秃鹫交战的残局，汉娜马上赶到联邦中心医院。

好友沈芳怡经检查已无大碍，刚做完手术的路辰行还未醒来，紧闭的双眼微皱，手脚不时抽动，好像潜意识在戒备着什么，一旦有人靠近心率和脑电监测便会有所波动。

要是没有贺督察在旁，光查体和换药都够医生头疼半天。

如此高的警惕心也是在家族生存多年养成的习惯？

想到几番清剿虽然重创秃鹫，但自己的小队也没占到什么便宜，秃鹫那帮人下手一向毫无顾忌，路辰行带着昏迷的沈芳怡撑到救援真的只是敌人内讧之下的侥幸？

汉娜翻阅的动作越来越慢：“这次又遇到秃鹫袭击，连续卷入这类恶性事件当中，我觉得是否要多加关注路先生近期动向，最好派人保护他的安全。”

放下报告，汉娜手边的红茶已经凉了，封闭的书房内，不知是钟摆的声音还是谁的指尖敲在桌面：哒、哒、哒......

路辰行一边调整监听耳机的音量，另一只手正攥着握力器做训练。

在督察署指挥官还有两位副官眼皮底下搞监听，一旦暴露，抓他都不用挪身。

但若不冒险搜集情报等于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就像上次保护沈芳怡一样，秃鹫那边显然已提前掌握他们的信息和路线，显然是有人泄密。

汉娜的话里真正考虑的是督察署内部的安全，他这个主动提出送沈芳怡去研究所的人被怀疑很正常。

路辰行看了眼放平的左腿，撩开裤腿便能摸到厚厚一层敷料，正想着督察署要真派了人该怎么办，便听到耳机里贺珉言的声音。

“没这个必要。”

窸窣声擦过，好像递过什么东西，汉娜蹭地站起拖动椅子一阵钝响：“这这是？！”

贺珉言道：“被动的保护不如直接解决掉危险的根源。”

五指紧扣住握力器不动，小臂外侧的青筋线条微微鼓胀，路辰行屏息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