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特久违地感到焦躁。
宝可梦猎人并不是一桩轻松的工作,自然,它也和光鲜亮丽扯不上一点关系,天然地遭受鄙夷与排斥。年轻时他急需一大笔钱来摆脱困境,因而选择了铤而走险,如今,那番苦境早已被抛至身后,他却无法听从心中的劝告,及时脱身而出、金盆洗手。或许从决定踏入这一行开始,他便已经做好了将来某一天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准备。而这种悲观又优柔寡断的性格更是惹来了同行的嘲笑:既然你做好了那样的准备,那你一定会落入自己预想的境地中去。
事实上,布莱特凭借着那悲观带来的谨慎,始终游走在联盟围剿的铁网之外,而那些曾嘲笑他的同行,则在这几年里纷纷落马,锒铛入狱。
不,不能责怪他们不够小心。布莱特想,是那位新上任的冠军太过……不合常理了。
他最终用这样的词来形容那位年轻的女性,上一次猎人集会的基地被对方闯破时,布莱特恰好在场,他亲眼目睹了钢铁巨蛇如同碾碎朽木般冲破加固的大门,也切身体会过暗影利刃的剑风如何冰冷地擦过面颊。付出了第一梯队的搭档多数重伤的代价,侥幸逃过了那次围捕后,布莱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位冠军比传言中的形象更加可怕,对他而言,若还不想放弃自由,那便只有彻底蛰伏与远走他乡这两条路。
也正是在他寻求出路的时候,他与如今正在等候的那个人牵上了线。
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并不容易,联盟严格把控着一切关卡,就连空中都有专门的空警队巡逻,在离逍遥仅一步之遥的距离中,有许多同僚因一时松懈而错失良机。暂避锋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即使被迫像地鼠一样不见阳光、常年蛰居“地下”,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在那位冠军带领下愈战愈勇的搜查官的地毯式搜寻下逃脱。于是,某一天开始,他们这群地沟里的拉达中忽然流传出了一个神秘人的存在,他、或者她,通晓联盟的每一次安排与部署,或许出于利益、或许出于仇恨,这个人乐于向他们施以援手,帮助他们逃脱追捕。
布莱特也曾受到那人的多次帮助,却也仍然无法摆脱困窘的现状:他第一梯队的宝可梦至今仍未恢复巅峰的状态,而神秘人并不24小时只为他一人服务。几乎就在他产生“这一次我必须得找机会离开了”的念头时,那个人私下联系了他:我对你很有兴趣,我愿意为你提供帮助,作为诚意,我需要你去3号道路为我做一件事,我们便在那里见面吧。
那个人希望他在3号道路捕捉到一只,至少一只足够有趣或稀少的宝可梦,在见面时交付,以证明自己确有被帮助的价值——“如果你能做到,我便能满足你的愿望,我知道的,你想要一个能合法离开这里的身份。”
布莱特哑口无言,莫非那人真的拥有此等看穿人心又手眼通天的能力?那么他也只有照办这一条路可走了。
这或许冒险,但,如果他是一个谨慎怯懦到一点风险都不愿承受的人,想必当初也不会走上如今这条路。付出风险,得到回报,这很公平。
于是,他来到3号道路,派出平日里负责辅助的第二梯队的宝可梦,在此前绝不会进行狩猎的官道附近冒险行动。也因为难得的急躁,在看到那个扎营歇脚的少女放出自己的宝可梦时,他会鲁莽地尾随,并在之后命令滚滚蝙蝠使用小偷夺走那枚精灵球。
太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了。他的经验告诉他,任何习惯之外的一时兴起最终都会让人栽跟头。
直到草丛中的三波攻击袭来,他所有不妙的预感一并实现。
突袭的宝可梦与自己的训练师一同撤退,那其中正有被他抢夺了精灵球的蓝发少女。操控并不默契的蝙蝠必需的登山杖,装有猎物的背包与腰带,就连伪装的登山装都被一并扒去,荒谬、疲惫、难以置信的冲击之下,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鱼死网破的狠劲儿。那是与他第一次以猎人身份参与狩猎时相似的心境。
幸好。他想,即便被陌生的鲁莽驱使,自己仍然留住了一份谨慎。
★★★
身后并没有传来蝙蝠的追击声,似乎她们的计划已经如预料般实现。流一边翻找着从哥达鸭手中接过的登山包,一边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早知道那人只是个草包,我们就应该留下直接制服他的。”
因为她那不客气的口吻始终报以微微敌意的勒克猫闻言,居然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似乎只要岚一声令下亦或附和一声,她就会当场转头再悍战一场。
岚自然不会这么做,她有些犹豫,跑出几百米之后,她们终于放慢了脚步,也有了闲聊的余裕。她心中却仍然怀揣着一丝不安,明明诸事顺利是一件好事才对。
“我还是在想,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高调地行事。”最终,岚说出了那些疑问,她拿出手机,信号格依旧一片空白,待发送的讯息孤零零地躺在邮箱中,知晓此地有一位盗猎者的,仍然只有她们二人。“而且我们找到他的地方离信号塔也有一段距离,莫非掐掉信号的并不是他吗?”
那边,流终于从登山包中费劲地翻找出了一枚诱饵球,这枚只在艺人间通过技艺传承、纯手工制作的柑果球被人粗鲁地用某种锁扣固定。岚说话的时候,她正将那锁扣拔下,盯着漆面上明显的磨损眉头紧皱,等岚说完,她才终于抬起头,面上闪过思考的神色,似乎在丢失的宝可梦回来之后,她也有了冷静思考的余裕:“你是说他或许还留有后——”
话语的尾音尚未出口,一道阴影忽然遮住了头顶的阳光,是被风吹来的云吗?然而阴影的轮廓却棱角分明,随之而来的风声猎猎作响,丝毫没有春日微风的温柔。
“…!菲儿!”刚被解放的诱饵球被流掷出,她更快地意识到那并非反常的云或风,而是迟迟追来的敌袭,“守住!”
释放的白光令人晃眼一瞬,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湿润,好似带有海潮的气息。蛇形的修长身姿盘卷着将两人圈在了中间,尾部光滑细腻的金色鳞片在阴影之中也仍闪着光点,两片长长的蓝色发状鳍因遇敌的紧迫而高高竖起。她发出一声尖细悠长的鸣叫,无形的力量自众人头顶凝结,化作一面六边形的巨大弧状盾牌。
而空中的攻击也在盾牌形成的下一刻如期而至,那是从天而降的、如同惊雷炸响的刺耳音爆。最初,那甚至有些像不久前她们刚刚大获全胜的突袭号角,但迎面而来撞击在屏障之上的并非刺耳声那样并不造成实质攻击的无害音波,如有形体般,爆裂声似炮弹一样猛烈冲击,直至那上面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蛇形的宝可梦瞬间意识到了防守的失败,转而盘卷起身体,在突破了守住的爆音波下将更为脆弱的人类保护起来。
第一波的攻击持续了近半分钟,等到护住二人的宝可梦终于松开身体,不再盘卷着缠着两人,而是移动身体挡在她们身前时,岚才得以看到从天而降的追兵。那是一只超出平均体型的音波龙,巨大的耳朵因为刚刚持续的攻击而微微泛红,青色的翼膜上血管突出,只几下轻轻的扇动,便掀起风来,压低一片高草。在他的脊背上,只余背心与平角短裤的男人神色意外的平和,与那狼狈的外形不同,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荒诞。他一跃而下音波龙的脊背,似乎是得到了某种暗示,巨大的蝠龙从耳朵中发出了阵阵人耳无法识别的超音波,远处,本应麻痹或混乱的滚滚蝙蝠与心蝙蝠群愈发靠近、卷土重来。
头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岚抬起头,发现刚刚保护了她们的美纳斯此刻高昂着头颅,显现出与训练师如出一辙的神态。岚也正在这观察的瞬间了然,为何面前的猎人单单要夺走流的这只宝可梦。
毕竟,那不同于同族的异色鳞片与发状鳍已经说明了一切答案:这是一只罕见的闪光宝可梦。尽管异色的外表并不意味着部分人臆想中的更强的实力、更出色的天赋,但几千分之一才得以诞生的概率仍然让他们拥有昂贵的身价——在通过饲育屋繁育诞生的闪光宝可梦订购业务出现之前,相关交易活动几乎都指向了并不合法的野外捕猎与拍卖活动。而目前理论上拥有合法繁育权的饲育屋,在孵化闪光宝可梦这种完全碰运气的过程中是否涉及到过度繁育的伦理问题、以及在繁育过程中的非闪光宝可梦的安置问题,又成为了爱好者、保护协会和专家争论的主题,相关的法案也在进一步完善。
美纳斯并不知道岚在想什么,她只因为此前莫名其妙的禁锢而大感恼火,金色的蛇尾不耐地拍击地面,周身湿漉的空气化作温润的水环,一圈圈地绕在爆音波留下的细密伤口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那是水流环,岚得出判断。被称为菲儿的美纳斯似乎和哥达鸭荒海一样,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好了,见义勇为的游戏差不多该结束了。”
男人以一种教训的语气开口,听上去就好像加了很多天班、回家路上忽然被路过的小孩绊了一跤一样无奈又疲惫。他以那长辈的口气说着:“我倒是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稍微玩玩就可以了吧?我只要那只美纳斯来完成委托,留下它就好了,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无人回应男人的发言,他语气中的那种厚颜无耻让岚瞠目结舌、无话可说——宝可梦猎人都这样吗?旁边的流冷笑一声打破沉默,但也对男人的屁话视若无物,她打了个响指,哥达鸭与美纳斯摆出凌然应战的姿态,回答与态度便也不言而喻。
“太好了呢,浅川。他对你没兴趣,你可以先撤了,让我和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好好聊聊。”
面对流皮笑肉不笑的揶揄,岚抽了抽嘴角,苦笑道:“我不认为这种人能够兑现诺言,况且,也不需要他大发慈悲来原谅我们,因果逻辑上有点不太对。还是一起上吧。”
远处的心蝙蝠已经带领着重整旗鼓的滚滚蝙蝠们来到新一轮的对峙中,他们身上仍然有象征麻痹的电弧跳动,神情却不再那么慌张。面对两位年轻训练师的战斗宣言,猎人叹了口气。
以此作为信号——
“急冻光线!”
“吼叫,可怕面孔。”
抢到了偷跑的似乎仍是岚流一行。
虽然不知道男人是从哪儿又掏出来的音波龙,但一眼能看出的是,相较于被攻击之后就陷入混乱的心蝙蝠一行,他看上去更加沉着也更强大,与训练师的默契也更甚,至少他不需要累赘的登山杖来指挥。两人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撂倒这突如其来的援兵,除此之外的心蝙蝠与滚滚蝙蝠,连岚都有自信说不至于让她们陷入危机。因此,不需要什么战术商讨,岚便承担起了全方位支援流的角色,她的两只宝可梦所掌握的冰属性攻击对音波龙可谓一柄利器。能将弱于自己的宝可梦强行清场的吼叫与大幅度降低对手速度的可怕面孔,以辅助技能来为拦住蝠群,确保流的美纳斯与哥达鸭能够全力拿下音波龙,这便是岚片刻间决定好的策略。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哥达鸭与美纳斯凝结起了冰霜的射线,卡蒂狗与勒克猫一跃上前,正欲用技能拦下包围过来的蝠群。最前方的音波龙却比他们更快一步行动,新的攻击再次从他那对巨大的耳朵中发出,这一次却不像之前的爆音波那样富有攻击性。以某种固定频率响起的古怪音波灌入耳中,似乎在搅动脑浆一般令人下意识地反胃、头痛,将四只宝可梦攻击的势头打断,也让两名训练师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将视线从瞬息万变的战局上移开。被新一轮攻击锁定为主要目标的美纳斯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周身的水流环应声碎裂,修长美丽的蛇身也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攻击而蜷缩了起来。
没时间判断音波龙使出了什么招式,两只麻痹了的心蝙蝠也在此刻行动了起来,他们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蓝色的光芒,随即,无形的力量将他们与正欲再次发射急冻光线的两只宝可梦连接在了一起,金色的电弧收到某种指引,缓缓从心蝙蝠的身上剥离。
“…!”从眩晕与反胃中短暂回神的岚眉角一跳,她不确定自己对招式的判断是否正确,指令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打断他们!”在不需要遵守对战礼仪的当下,音波龙的攻击刻意将她们两个训练师也覆盖了进去,挤出这句话后,岚便因为涌上的干呕不得不闭嘴。
接收指令的卡蒂狗与勒克猫在音波的攻击下强撑起精神,万幸,他们并不是心蝙蝠的目标。短暂对视之后,他们几乎是同时一跃上前,赤红的烈焰与灿金的闪电乍然涌现,一狗一猫以火焰与雷电包裹自身,没有丝毫犹豫地冲向了正在为技能收尾的心蝙蝠。
两只心蝙蝠匆匆斩断了技能的连接,没来得及后退,火焰轮与电光准确地命中了他们,却并不以此作为结束。此前雷电牙攻击时的一幕再现,两只宝可梦以心蝙蝠作为踏板,再次起跳,共同扑向仍然在输出古怪声波的音波龙。也正如之前那样,攻击并未命中音波龙,他扇动那宽大的膜翼掀起暴风,将卡蒂狗与勒克猫掀飞,一狗一猫踉跄着落地,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以稳定身形。但攻击确实停下了,那股令人反胃不适的感觉终于消失,岚和流再次抬头观察战局。
音波龙在掀飞了狗猫后便再次收敛起双翼,两只被攻击命中的心蝙蝠虽略显狼狈,精神头却看上去更好了,身上金色的电弧已然消失不见。岚心下一沉,知晓刚刚的技能已经成功。视线一转,不出意外的,她看到美纳斯与哥达鸭的行动带上了些许缓慢与滞涩,麻痹的异常状态已经在刚刚得到了转移。
“是精神噪音和精神转移。”岚压低了声音对流说,“美纳斯的回复技能被封住了,那两只心蝙蝠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并非是流没有耐心听打断了她,不知何时,另一名“猎手”出现在了她们身后。他无声地扇动自己宽大的肉翼靠近,泛着艳紫色不详光芒的翼尖抵在了两人的脊背上,已经浅浅划破了最外层的布料。
除却音波龙外,男人居然还有一只叉字蝠也加入了战局,却一直隐秘地躲藏在阴影之中,直到确认猎物全身心投入在对抗音波龙和蝠群之后才迅捷出手,将作为训练师的两人制住——不知做出这一决策的是叉字蝠自己还是那位猎人——它实在是正中红心,从来只经历过正规对战的两个人和她们的宝可梦一下陷入了被动之中。
至少,无论是呲牙咆哮的卡蒂狗、勒克猫,还是口衔冰冷射线、凝聚出水球的美纳斯、哥达鸭,都只对蝙蝠与男人怒目相视,不敢真的贸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