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厌烦我之前,恳求你们读完这封信……
我们艰苦卓绝的世界大战结束了,走在街上、广场、酒馆和暗巷里,满地都是破碎的伤痛记忆。
出现一种新的时尚:参战国的将领、政治家、外交官以及普通士兵,都开始大量撰写战争回忆录。回忆变得热门。
我不擅长社交,但强迫自己加入了许多老牌俱乐部和沙龙。
烟雾缭绕的房间,壁炉里火焰熊熊,书架上摆满刚出版的图书。尊贵的俱乐部成员在争论谁的记录和记忆才是真实的历史。
温斯顿·丘吉尔——没错,就是他——是当晚的重量级嘉宾,他边抽雪茄边朗读新写的回忆录片段,众人纷纷鼓掌。我们都知道,此后会有整整六卷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问世,为他摘得诺贝尔文学奖。
首相专门招呼了我:“教授,你很沉默啊。”烟灰掉在他的稿纸上,烫出个洞。
“我在想,首相先生……如果您现在将这份初稿投入壁炉,哪怕立刻抢救出来,纸张也会被火舌舔出几个大洞。您立刻重写了一份……您能不能确保自己回忆起缺漏的部分?”
“看来我写得太差了,有人想烧掉我的稿子。”首相开起玩笑,俱乐部跟着哄堂大笑。他端起白兰地:“我还没到记忆衰退的时候,当然能记得。”
“但是首相先生,假如您彻彻底底忘记了自己写下的某些字句——哪怕只是一段话、一句话、一个标点符号——所以您连努力去回忆它的念头都没有。那被烧掉的字句是否等于从未存在过?如果没有参照物,遗忘就成为另一种现实了?”
“我以为这是个雪茄俱乐部,谁骗我来上哲学课了?”人们又卖力地为首相的玩笑抚掌大笑。壁炉还在燃烧,一轮雪茄的吞云吐雾后,丘吉尔先生继续说:“教授,你是在问,我如何能意识到不可意识的东西。”
“是的。”
“教授啊,如果你问我……”他说,“一张纸如果有洞,你就换一张新纸;一段路上如果有洞,你就绕开它走。就像这样——”
满堂皆惊下,首相先生竟把自己的回忆录书稿全扔进壁炉里!火焰旋即扑上去将其吞噬成灰。我还没摆脱愕然,他就又大笑了:“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不知道复写纸吗?我起码还有12份备份……”
我应当听首相先生的话。
一个自诩理智的学者,从此开始走访、调研、研究,寻找失忆的线索,逐渐构建所谓的记忆蜂巢理论。万事万物都在废墟上重建,为什么记忆不行呢?
我甚至像你们一样旅行,踏遍世界每个角落,四处研究。
我用冥想、神游和共鸣等方法设计了一些法术,引导受试者进入深层意识;一涓一滴地收集与提取记忆里共同的线索。我希望通过足够多的个体记忆输入,记忆蜂巢达到某种“临界点”,触发凝结,生成新的信息节点。这些节点可能揭示被遗忘的历史,甚至追溯到意识的源头……
我遇到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库。
和我一样的老家伙在回忆大战前的岁月时都会有严重的迷茫与失语状况,甚至变得颓废和疯狂。我以为这只是战争后遗症……当我要求他们深入回忆,他们会变得非常暴躁,并且像被灼烧一样生理性疼痛。
记忆继续汇流。加大实验力度,研究对象扩大为新生代的孩子们……
他们太年轻了,大部分在战后的婴儿潮里出生。新世界本来应该给他们满足与幸福。这就是我们打仗的目的啊。然而一位受试的年轻人满身大汗地醒来,喃喃念叨一句话,那时我没有听清。
不久,他服安眠药自尽,我终结了一切相关研究。
我推断出这儿有一个恐怖的真相。
它藏得太深,以至于像首相先生所说,绕过它我们都可以过得很好:
所有人都忘记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什么”。
所有人类,所有智慧生灵,甚至于所有飞禽走兽,所有有意识的生物,都忘记了;所有过去的人,现在的人,哪怕是未来将要诞生的人,都忘记了。
这个世界的某段共同记忆缺失了。
我们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
只要尚未意识到它存在,我们就可以在这空洞之上学习、工作、生活、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安然无恙、一切无常。
但只要低下头,看到、意识到、那里一直有个洞。我们就会尖叫着,坠落下去,万念俱灰,粉身碎骨。
用银十字的话来说,这是一种认知危害;用你们的话来说,这是一种病症;而我说,它是诅咒般的遗传基因。
我曾经也想为它取名,但又担心赋予它名字便肯定了它的存在。
最好的做法是不要提及、不要认知、不要意识。所以我才变成你们现在认识的可悲样子,用遮掩欺瞒的手段在这个洞的四周摸索。因为我害怕……究竟是忘记了什么,才会让我们变成这样?不要记起来是否更好?
我听起来像个疯子吗?
不要提及,不要认知,不要意识,不要向别人传播你们为它取的名字。
还可以挽回——趁时间来得及,找到我,我将为你们消除这些危险的记忆,让你们回到正常生活。
或者你们已经做出其他选择。
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不要低下头,不要坠入那个洞。
准备好了吗?
现在,扔掉那纸。
燃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