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大的多叮嘱了两句,让通讯频道切回弗罗多那边。可不知怎的,英国小子被三个年轻男女堵在墙角。别在这里出岔子啊。
“……不好意思,”弗罗多对那些人说话,“公司有规定,不能与客人交换私人信息,感谢你们的理解……”
他在被人要联系方式。西姆想掐死的人多了四个。
世风日下啊,越来越多小年轻开始喜欢他这种胡子没一根、自以为斯文的小白脸。要吧,搭讪吧,调情吧!他指不定是个逃犯,西姆恶狠狠地想,连环杀人犯、食人魔、剥皮人、邪恶魔法师、精神分裂者,或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森林邪教徒——总之,他嘴里像含着奶嘴一样含着秘密。
他又想起那次跟踪弗罗多。
在假工作室干活的第三天,暖风阵阵,空气干燥的下班时间,夕阳红得发亮,街道鸣笛不止。
弗罗多那天从一箱废弃厨具里挑出一把勺子,忠诚地禀报它顶端的球状装饰由秘银打造。老兄,秘银,老兄!虽然就鼻屎那么点儿大,但价值是同重量黄金的十倍!弗罗多对其毫无顺手牵羊之意,他拿了当天结算的薪资和西姆装大方给的奖金,挎个满是鱼腥味的渔民帆布袋下了班。
西姆确认老实员工走出一段距离,旋即尾随其后。
热闹非凡的圣莫尼卡第三街,租房酒店、日常开销,哪里会是弗罗多的容身之处?它会说明很多情报,尤其是像弗罗多那样把护照都丢了的偷渡客。
最好穷困潦倒,悲催不堪;最最好有个命悬一线、亟待拯救的老妈老爹老妹老弟;最最最好有个难舍难分、相约私奔的妞儿,还得是“亲爱的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恶心脑残热恋期——掐住一个,要挟一个,刚刚好。
弗罗多走了很久,沿海岸来到一片狗都不愿意去拉屎的乱石嶙峋的滩涂,钻进一个东歪西倒的破木屋,然后在那个凄惨的空无一人的勉强能称为建筑的屋子里百无聊赖看了会儿报纸,八点不到就熄灯和衣睡了。
谨慎起见,隔两天西姆又跟踪一次。路线相同,凄凉不减。如果一坨鸟屎算一个伴,弗罗多的窝点才算得上热闹。
所以,这是个因未知原因在美国西海岸孤身躲藏、受到良好教育且精通魔法的年轻英国人;查不到印着这人头像的悬赏令,网上没有“弗罗多”的社交账号和花边新闻;花钱问问道上的关系,没听说最近有什么畏罪潜逃的魔法师。
综上所述,较合理也较理想的推测是——这是个闯了大祸和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的少爷。
一个少爷怎么才能加入西姆的违法犯罪团伙?
他就在这儿。
在3号出入口附近的岔路。这里就像餐车上的分酒器,把宾客一层层分筛又汇流。时间是19点50分,弗罗多尽可能地来往于展区和后厨之间,假装自己在运送餐点。现在,时间将近,他在耳机里禀报:“现在我将前往主展区——”
某个蠢样儿十足的老太太忽然绊了一下,恰好绊在弗罗多的餐车上!饶是西姆,都禁不住在这刻猛地屏住呼吸。如果他在这里就暴露身份会怎样?
踉跄的脚步与扬起的风,倾倒的铁艺餐车与白色的布。上下颠倒的重力刹那间静止,理应飞出去的酒瓶和犯罪铁证竟然自行归位。热心服务生扶稳老太:“您没事吧?”
他化解了危机,很好。显然用了魔法,很好。
当初西姆为拉这小子入伙,费劲心力把自己描述成年轻人都爱看的侠盗罗宾汉,充分合理化他们在海潮展厅的盗窃行动,最后拿出杀手锏——“你的任务非常简单,并且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安排在美国畅通无阻的证明”——说不准是侠盗还是杀手锏打动了弗罗多,惊疑、沉思、以及三天的考虑后,他来了。
19点53分。西姆做梦都想有个魔法师当手下,指定比单细胞猪头好用。何况老大怎能只有一个小弟?日后,他会逐渐拥有自己的帮派,他会带着自己的帝国回到芝加哥,让那些人,让墨菲斯对他刮目相看!
19点55分。弗罗多确认主展厅3号出入口左侧人面陶罐处无人徘徊。他调整了站姿,似乎深呼吸了片刻,走向那丑了吧唧的陶罐。
19点55分过10秒。别怨我,英国佬,不推你一把,你不会知道坠落的滋味有多美。
西姆敲敲电脑键盘,在自己的藏身点——海潮展厅的维修竖井——里活动筋骨,起身离开。
猪头杰瑞米人如其绰号,但时间还算认得准(虽然只认整点)。根据西姆老大的安排,他需要在20点整出现在人面陶罐附近,恰恰好逮住弗罗多,掀开餐车,扯着他结巴的大嗓门,大喊一句,对,只要对着人群大喊那么一句:
“你要干什么?!”
拍卖会的与会者将瞪大好奇的眼睛,把摔在地上的违法道具看个清楚;保安会迅速集结,兴奋于自己的棍棒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主办人会报警,网红会发推特和Tiktok并在短视频里配上自己的大头。
至于惊慌失措的弗罗多,就祝他能按计划从旧通道逃跑吧;就算被逮了个正着,西姆也有门路在他蹲监狱前救这小子出来。
——无论如何,从此弗罗多将成为板上钉钉的罪犯,他的名字会见报,他被记录在手机相机和监控视频里的脸会被通缉,他会走投无路,狼狈潦倒。最妙的是,他压根儿不会知道是西姆从中作梗!不,他只会把西姆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帮助自己躲避缉拿的恩人……
19点58分。西姆熟悉海潮展厅像熟悉自己的右手,仅仅三分钟,他已经在监控信号干扰器的辅佐下从维修竖井滑入展区。
等事变发生,西姆将在骚乱吸引他人目光的同时盗走风暴之眼。所谓一箭双雕。
“杰瑞米,准备行动。”西姆切换耳机频道。
伟大的犯罪艺术家今天西装革履。尽管西装在阴恻恻的竖井里磨得皱巴巴,但他仍是一个悠闲潇洒的VIP中的VIP,没人会怀疑新面孔的出现。
沉重的呼吸没有如约传来。19点59分。
“杰瑞米?你就位了吗?”西姆把电脑与监控画面留在了藏身处。这老大忽然想:离开前,他忘记再确认一次猪头小弟的位置。
20点。
“我到了,”没有杰瑞米,尚是清白身的弗罗多压低嗓音,话语踩着点儿抵达西姆耳蜗,“接下来看你的了——”
他还是不愿意叫一声老大。
脏话在西姆口腔里回荡。展厅的广播宣告竞拍即将开始。人们提起脚步和裙摆准备前往海潮剧场。
明明是人流汇聚向出入口的大好时机。不对,不对!发生了什么?怎么办?行动中断?取消?把猪头吊死?
这时头顶忽闪,黑暗陡然砸下来,飞溅起一阵惊呼。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