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你根本不用去找什么月夫人。你聪明,厉害,办法多,给咱们建学堂,还跟丁格尔对着干了那么久!大家愿意跟你走,都听你的,你干嘛不自己当我们的领导者,当我们的——祭司?”
老师打了个寒战。冬青栎一惊,发现那眼神比她预想的还要闪躲。
“洛佩!你不知道‘祭司’意味着什么……”
“的确,我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那又怎么样?大祭司之位本来不就是从缄默神使开始代代传承的?那不正好?”
远处有族人发现老师不在,呼唤起来了。老师挡在藏身的石头前,借此改变话题:“唉,别让他们看到你,不然你们准又要打起来。回去吧,洛佩,回去吧。”
“老师——”
“不要耷拉着脸,我们不是生离死别!等找到好地方安顿下来,老师会给你写信,咱们很快就会重逢的。”
光晕柔和的月亮缓缓西移。
不再像之前那样清晰而锐利,月光被夜的幕布轻轻拂去。这是一轮夏季的“蜂蜜月”,边缘带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地面上的阴影也像泛着一层宁谧的浅金。
眼前的山毛榉粗壮得不可思议,就算以现在的冬青栎为比例尺,也得足足三个她才能将其环抱。辐射状生长的枝干比房梁还坚固,牢牢托举起冬青栎暂居的树屋。
她绕着树转了几圈,尴尬地试图回忆自己是如何下来的:先前她走出门,树枝就梯子一样自行下垂;可只是上完厕所,她就忘了怎么唤出那神奇的树枝阶梯了。
“需要帮忙吗?”
冬青栎急转身,那个人——脚步比山猫轻,声音比云彩柔,忽然就出现在背后。她哑然地张合两下嘴,不知道该喊什么。
“还是叫我老师吧,和以前一样。”
冬青栎慢吞吞地点头。老师把手放在山毛榉树干上,树枝就无声垂下来了。她看着这一幕,终于把话说出口:“今天早上我的表现很蠢,对不住……老师。”
“别道歉,你没错,洛佩。是我的变化太大了。你一时认不出来再正常不过,”老师指指自己,头发大部分被常春藤取代,袒露出生着泥炭藓叶的肌肤,“不用担心,这是魔力溢出的结果。”
“我还伤了……你身边的那个人类。”
“噢,那更不是你的错!是勒克莱尔女士太警惕才把你误认为闯入者,你又不认识她。你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别因为这些小插曲而烦恼!树屋住得惯吗?”
“很不错,很好。这些树屋、房子、田地……你做到了,老师,你带领追随你的人找到——建立了家园。”
冬青栎沉默了一阵儿,终于说出心底的悔意:
“如果我们11年前决定和你们一起走,他们可能就不会失业,不会跑到布尔巴赫那个该死的化肥厂为那些连易燃物都不安置好的猪猡工作——”
老师和蔼地微笑,这是个礼貌性的笑容,冬青栎知道已经有无数人这样赞美过了。“对你的父母,我很抱歉。但你现在回来也正是时候,”它说,“我们打算继续扩张,种更多作物,要更安全的保护,接纳更多人。”
“就像那个人类?”冬青栎问。她猛地记起老师也是……曾经是个人类,就尴尬地别开视线。
“玛格丽特·勒克莱尔女士,是的,她是位很睿智的老者,教会我许多。就像你也教给我许多。”
月光将它的脸切割得亮暗分明。冬青栎难以置信地摇头:“我?我能教给老师什么?”
“你忘了?小时候你老说‘怎么就不一样’。我真怕你说这句话,让我得绞尽脑汁想怎么回答!和你分别后我经常问自己:有什么不一样?所以我才救了那时在野外被困的勒克莱尔女士。她原本信仰那虚伪的铁十字,但在得知我们的故事后,她终于皈依了守林人,也成为了我的朋友。她告诉我,在认识我们后,她内心的巨大空洞才开始愈合。”
老师扬起双手沐浴月光,它的快乐发自内心。
“那,月夫人呢?”冬青栎问,“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守林人前任祭司呢?”
老师侧过身,藤条一荡。
“你担心我变得太快,忘了初心,洛佩?”
它的语气又像小时候教书时那样了。
“正是为了月夫人,我才会做出这些努力。因为,只有她经历过,只有她能……”
老师的声音小下去,直至听也听不到了。
“她能什么?”
老师凝视着她。头一遭,冬青栎头一遭在它眼中看到无边的恐惧与迷茫。
“我不知道,洛佩,”老师抽着气,“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落魄至此?守林人到底是什么?我在寻求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勒克莱尔一样,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巨大的空洞?”
冬青栎仓皇地扶住它的双肩,冰得她手心发烫。
荧光绿的眼泪从老师眼眶中滴露:
“这是最可怕的,洛佩,这是最可怕的,我们忘记了自己失去过什么!”
冬青栎像哑巴一样无话可说。她扶着老师,等它恢复惯常的平静。她习惯性抬头看天,月亮又在游弋了。
月亮还在游弋。
冬青栎也跟着它移动,漫不经心将新生的绿草踩歪。光辉逐渐消散,月光变得像是溶解在晨曦中的烟雾。天空的颜色从深蓝转为灰白,黎明的光线渗透夜空。心不在焉的她靠近石板路时,被眼前移动的绿块儿惊得挥出拳头。
“是我。”
绿块儿的声音温温和和、平平淡淡的。冬青栎赶紧把劲一收,又听见它问:“天还这么早,你是从森林里回来的么?”
“睡不着,到处走走,大祭司。”
“看来我们一样,一起散散步?”
于是熊掌和枝条并排迈步。歪倒的草地沿着它走过的足迹萌芽生长,昂首挺胸起来。
“你应该好好休息,别忘了今天我们就要出发了。”
“大祭司……”
“你在担心了,对么?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勒克莱尔女士为了这次召唤仪式已经在那座教堂准备了5年;还有多里……”
想到那个叫多里的男孩,一阵愁绪又折腾起冬青栎的肠胃。大祭司又一次看出了她的情绪,安慰道:“他是个好男孩,为我们的事业自愿献身。就算为了他,仪式也一定会成功。”
“他真的自愿吗?我可知道勒克莱尔那家伙最擅长的就是催眠术。”
“我向你保证,洛佩,我向你保证。”
既然是老师……大祭司的保证,那就没有不听从的理由。它说:
“这场召唤仪式已经筹备太久了。我们必将从她——曾经的、守林人真正的祭司那里知道一切的答案。”
月亮已经接近地平线的另一端,只剩下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亮了逐渐隐去的夜幕和一片可爱的鱼肚白。这时冬青栎想,如果没有答案呢?如果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然后那空洞一直存在?所以那又怎样?
像以前一样,她找不到回答。
满月变成一片搁在山脉上的透明鱼鳞,淡得不可捉摸。那月的影像随后逐渐消失,留下清冷的寂静。她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上笔直前进的大祭司,迎着淡粉色黎明的地平线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