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一切都是魔法师议会的操作也说不通,伊多尼亚·钢锤会长的表现可不像知道实情。
莫非,魔法师议会发生了分裂,菲尼克斯校长和钢锤会长在……呃,如火如荼地政斗?
墙角的野草摇晃,仿佛脚下的路只是陷阱的幌子;树上的麻雀是什么来历?阴暗排水沟有没有幽灵?我们把圣水装在雾化喷水瓶里随身携带,仍然消除不了愈发强烈的猜疑。路的尽头,阿比盖尔端着两杯热咖啡冒出了头。
“你们聊完啦?”
“嗯。接下来还要回银十字收容站点……你吃饱了吗?”
“饥饿是一种永恒的态度。”
她有时候会冒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金句。
“这两杯咖啡……是你一个人的份?”
“那不然呢?一个半小时前我们已经分手了。”
“噢。”我有些失望,倒不是因为咖啡。
狼女挑起眼梢:“拿着吧,买一送一,两杯都是你的!”
※※※
金缮师三岛一弥受宠若惊地接过咖啡:“这……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阿比盖尔冷哼,“某个没用的家伙只喝得下一杯。”
“是的,对不起,我真没用,”被强行灌下的大杯意式浓缩在胃中翻滚,“三岛先生,银十字建议我们来协助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入夜。这座隶属于银十字意大利分会的建筑亮起无死角的灯。陈列玻璃碎片的收容室位于九楼,此时正被金缮师三岛一弥、阿比和我占用。三岛先生像捧着一只受伤猫咪似的捧着那咖啡。说真的,只是一杯咖啡而已,我真希望他不要用那种羞赧的躲藏的眼神偷瞄阿比盖尔了。
“嗯……他们告诉我,你俩和玻璃人打过交道,熟悉她的脸和法术。拼合时……需要将错位减少到最低。”
“谁要记得她的脸啦!而且那会儿她还戴着墨镜。”
我更想知道“他们”是谁,但这位金缮师却缩着脖子,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像一个模糊的他者将消息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抿了口咖啡苦得咳嗽,就用那双布满金纹的手放下纸杯:“我……我们先开始吧?”
无菌帘被猛地拉开,那工作台上的透明碎片经过初步分类已经摆成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粗糙不平的边缘反光煞是晃眼。对于她,还能记得什么?四十余岁的高挑女性,笑纹非常惹眼;浅金色的背头,平滑得像抛光的铜器;这块黑色的玻璃也许是系在脑后的蝴蝶结;至于这两枚苍白的球状物?不,不是嵌着珍珠的工艺品,那是眼球,噫。她活着——或者说还完整时——言辞热情,眼神却冰冷,你不会想和她对视的。
“明白……”三岛戴上口罩,“这很有帮助……我要开始了。”
不见毛刷、刮刀、漆、胶合剂与金粉,金缮师探出他别样的怪手,那金色纹路就活了似的从手背手心流淌而出,直朝玻璃碎片而去。纹路如同被投食的小鱼,精确地游向目标,又如同手术缝合的针线串起裂隙与裂隙。一时间收容室里只有和谐的金玉之声。转眼乔伊的身体就被拼出小半。
这下我明白为何银十字要雇佣一位“手艺人”了。
“像这样拼好她就能复活?”阿比盖尔一边回忆乔伊的外观一边问。
“这不是普通玻璃……它被魔力驱动,趁……着里面的力量没有散去——”
“你说话为什么老停顿?”一听到人家讲魔法知识,她就开始打断话题。坏毛病。
“啊……”金缮师停顿得更长了,“我英语不好?”
“你为什么英语不好?”
“因为我、我是日本人?”
为了不让狼女继续问“为什么你是日本人”,我试图拉她离开收容室。三岛也不生气,只是头一低:“本来不应该在这里……我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为什么?”我立刻懊悔地咬舌头:怎么就跟着她一起十万个为什么了!
玻璃碎片像时间倒流一般,汇聚,脊背、躯干、手脚接连拼合,只留下一道道金色闪电状裂纹。金缮师专注地摩挲这些纹路,喃喃地:“家父说,金缮是……残缺和弥补的艺术。一切破碎的,都、都能再弥补。所以……我想看看他说得是不是真的。如果完满的家破碎了,能不能弥合?所以,爸爸,妈妈,姐姐,哥哥,我,富有,快乐的家,从来不吵架。打碎了。我离开,没和他们说。”
“就……为了这个?”
“这是求道。”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如果口口声声的信仰只是假话,为什么要当金缮师?”
喀、喀……玻璃碎片组成乔伊·多普勒平静的脸,连皱纹的位置都不差丝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哑口无言,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心底与他做比较,为自己离家的理由更充分和正义而庆幸。糟糕的一天,咖啡太苦了,我非常懊恼。
“也是因为这个你才把自己的手碾碎再拼好的喔?”阿比盖尔忽然语出惊人。幸好玻璃人最后一块碎片已物归原位,不然指不定它会再摔成几片。
现在我很确定狼女只是在逗这腼腆的金缮师玩,然而后者还是愿打愿挨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他一左一右把两只手上的“皮”扯了下来:“这……是双手套。”
我承认自己一瞬间很失望。
阿比盖尔又张开嘴。
金缮师学会了抢答:“因为它……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