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到衣物那一瞬间，笛敏回过神来，她对自己正放在雷蒂娜背上的那只手感到如此陌生，仿佛那不是她的手，而是砍下来的一部分意识，越过了她的全部理性的防线，自行决定去与这个处于极端悲伤中的Alpha进行了连接。

哭泣没有停止，发自胸腔深处的哭声与器官和皮肉共振，一阵阵地透过厚实的衣料传到笛敏的手心，让她本来发冷的手都沾染上了这阵浓的化不开的黑暗。

“然而我做了什么呢？在你离开后，我才猛然发现，我被Alpha的信息素支配了那么多年，我对你做的事……所有的这些事，跟那个女人当初对我母亲做的有什么分别？没有分别，到最后……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那个人，我被Alpha阶层制定的规则彻底驯化了，我忘了我本该有的良知，我没有成为一个正直的人。那天，我从噩梦中醒来，脸上还包着绷带，我去找母亲，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母亲的墓碑，在她的墓前，我的余光瞥到了那个‘父亲’的墓，我一下子就吐了出来。后来我受不了了，我让人挖了那女人的坟，把她的棺材秘密移到隔壁州的公墓里。”

雷蒂娜的脊背在笛敏的手心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是害怕对方出现谵妄症状，笛敏赶忙伸手揽住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扶住了雷蒂娜因痛哭而战栗着的肩膀，像是她正在环抱着对方似的，这个由笛敏的手臂组成的半圆，圈成了一个安全的场域。

肩上的这些重量仿佛成为了现实的锚点，雷蒂娜的意识一部分从痛苦的漩涡中抽了出来，集中在了笛敏的身体所在的地方，这让她的哭泣稍稍平息了下来。

雷蒂娜用掌根托着自己酸痛不堪的眼球，哑着嗓子说：

“很快地，这场迟到的报应到来了。你离开后几个月，我正式宣告陷入了信息素解离相关的一系列疾病，那时，金特琳她们把我送到巴勒芒疗养院，我离精神分裂症只有一步之遥，情急之下，我就被安排了多次的电击治疗，每次电击后，我就会忘记一部分你和我之间的事，以换取短暂的平静。”

笛敏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在南方的疗养院真的还在大规模使用这种电击疗法，难怪她经常听到雷蒂娜说，自己忘记了过去的片段。

“来自Alpha血脉的诅咒也在那时到来，那个女人无数次地出现在我梦里……伟大的萨尔伦娜女士，我当初看着她在病床上等死。而如今，换我躺在疗养院的床上，她的幽灵们围着我，那些跟我长得如此相似的脸都腐烂了，因为梅毒和疱疹病，她大笑着羞辱我，说我本该生为一个Omega，只是我偷走了她的寿命、她的Alpha血脉、她的财产和她的女人，我迟迟分化不了，是神在给我们家族下的一个灭亡的预兆……她还给我下了诅咒，说我会因为Omega而死，我已经失去了你，只要我进一步失去了Alpha的机能，那等待我的将不会是自由，而是如同我母亲一样的惨死。”

“可你相信她吗？”

笛敏忍不住问雷蒂娜：

“她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一个死人是不能左右生者的命运的啊。你如果信以为真，那才是真的不可救药了！噩梦都是来自于你的内心，是在你最脆弱时乘虚而入而已，你扪心自问，你的母亲会希望你因为这个腺体而继续受苦吗？！”

就在那一刻，雷蒂娜伸出双手用力抓住了笛敏的左手，她像是一只饿坏了的鹰，死死爪住了笛敏的手不放，她的双手很烫、在发着抖，她既害怕又渴望用脸颊贴住了笛敏的手背，贴在了那个伤疤上。

潮湿的泪水沾满了笛敏的手背，她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胃部的动脉和心脏一起轰鸣着，说不出的复杂情感猛烈撞击着她的胃底，让她全身都僵硬了。

“笛敏……我没有相信她，我不相信她，哪怕是我害怕，那也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早就不在乎她的阴影了。”

雷蒂娜嗫喏着，声音的震动传到了笛敏的手上，雷蒂娜的手感觉比印象中粗糙好多，分不清是茧子还是疤痕抑或是单纯的皮肤粗糙，笛敏觉得自己在被一片细碎的石子在硌着。

几年前，在决裂的前一刻，这双手也是如此地，紧抓着她。

“我发过誓，我要背负着这个性别死去，这是我对母亲的补偿。我无法按时分化，造成了她的死，这是刻在我人生里的原罪。哪怕我有天在发热期里殒命，我有一部分也是为了她而死，这是我选择的，我不需要救赎。而且，就像我前面说的，我所在的圈子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很多，哪怕是现在这样，我都受到精英阶层的排斥了，你懂吗？我不能去冒这个险，我正在尝试往上爬，如果我失去了Alpha的身份，我害怕会遭有心人暗算，失去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财产和资源，如果是那样，我可能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想保护其他人了……笛敏，我……”

一阵更温热的泪流到了笛敏手背，滑进她的指缝和手心里，凹凸起伏的疤痕表面也深深浅浅地刺着笛敏的手背：

“我对你，是最感到抱歉的。母亲已经过世了，我无论做什么她都回不来了，可你还活着，我们相遇的时候，你还那么年轻，回想起来，我曾有一千一万种方法来帮助你摆脱俄勒尔州的压迫，帮助你追寻梦想，可我……却选择了最自私的路，我没有像我母亲希望的那样去做正义的人。于是，我从疗养院出来后，我回到那个小租屋里，躺在我们争执过的地方，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成为一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Alpha。第一件事，我阻止一切试图去找你麻烦的人，这也是我直到如今也在警惕的，我不想你在南方的过去阻碍到你全新的生活，至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想多少赎点罪。”

幕布上的层层叠叠的楼房泛出黄白色的光，罩在两个人身上，低低的抽泣中，她们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笛敏低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不知在她脑海里萦绕了多少个日夜的问题：

“所以，你开了俗世玫瑰咖啡店，还选择开在我生活的地方附近，对吧？”

灯光缓慢转暗，雷蒂娜吸了下鼻子，把笛敏的手抓得更紧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从那双手上传了过来，她低声道：

“我和你之间，并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回忆，但唯有咖啡……是我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我们都能共享的快乐。你还记得有个早上，我们在你的租屋里吃早餐，我倒了杯咖啡给你，给你介绍庄园里后面要引入的特产咖啡豆，那时，我邀请你以后一起去参观咖啡林，你答应了。我能感到在喝咖啡时的你是快乐的，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那杯咖啡而开心，单纯又甜蜜的愉悦……那个画面，成了我最珍惜的东西。每次在病痛中，我都竭力想把自己的心带回到那个早餐桌前，我想兑现那个诺言，哪怕你根本不会在意，我也依然想——”

一阵抽泣，雷蒂娜发着抖，却松开了笛敏的手，她的双手垂了下来，落在大腿上，眼泪落了下来：

“我想为你带去一些简单却美好的东西，那些咖啡都是来自于庄园繁育的品种，我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去研究一些与众不同的搭配和口味，这拯救了我，经营这家店成了我这几年最幸福的事，为我的生活带来了目标。当然。那家咖啡店也为许多其他的居民带来了快乐，但它是为你而诞生的，我用那个店名，也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为了纪念当初自己对永久标记懵然不知的幻想岁月，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能有携带永久标记却践行着幸福的一生的伴侣们。我祝福他们，就像我希望，这家店能为你带来一些愉快的时光。”

笛敏没有说话，她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她的手掌落到了雷蒂娜的前臂上，形成了一个脆弱的支撑。

雷蒂娜悲伤地说：“笛敏，我请求你……哪怕你讨厌我也好，也请不要讨厌这家店，它是无辜的，哪怕它是出自我这个劣迹斑斑的Alpha的手，可它本身并没有错，我没有想过要监视你或者做什么，我只是想……远远看着你，我想知道你是平安的。当我从店员获悉你是怎么经历着失眠，我想不到别的方法来帮助你，我只想你睡不着时，能有个可以安眠的地方，如果那儿能让你获得一点平静，这家店的灯会永远为你而亮着。”

“不要讨厌那家店，我请求你。”雷蒂娜泣不成声：“请你不要讨厌这家店，好吗。”

在那刻，像是有种无名的力量注入了笛敏的躯体，她抬起左手，重新扶住雷蒂娜的肩膀，而她的另一只手也紧紧地搂住了雷蒂娜的背，她倾斜身体，把头靠在了雷蒂娜的肩膀上。

“我不会的。”她在雷蒂娜耳边呢喃道：“我不会讨厌那家店，我承诺。不止我，还有我的同事和朋友们，他们都喜欢这家咖啡店，大家都喜欢你创造的咖啡……所以，别担心。”

雷蒂娜一只手抓住笛敏的衣角，在这个坚定而沉重的环抱中，她闻到一阵淡淡的味道，人的味道，不是信息素，也不是香水，也不是放映厅里飘满霉味的空气，那是属于笛敏自己的，来自她心灵深处的味道。

微弱却独特的气息，要靠得那么的近，才能为灵魂所察觉。

雷蒂娜闭上眼睛，那种气味，在她意识深处描绘出一幅景象——

大雨后的橡树林里，她踩着潮湿的泥土在层层薄雾中前进，那种清新的、夹杂着泥土腥味和苔藓或地衣的菌类气息，还有那种味道，仿佛一根气味的丝线从雨幕深处而来，是混合了橡树树皮、橡果和叶片的细微的木质苦涩味。

那是她们灵魂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