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故作冷静地朝店长点点头:“那我走了。”
“我们会替你继续关注那位小姐的,请你放心。”
“那位小姐?”雷蒂娜低声嘟囔了一句,可她没有追问,转身就走出了咖啡店。
雷蒂娜没有考虑该去哪里消磨这杯咖啡,她拿着它,沿着身体的惯性,直接迈入了公寓楼,上楼梯的过程中,她的大脑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随着她拿着这杯咖啡上行、上行,柔软的皮壳正逐寸掉落,露出软皮下锐利的瞳孔。
为什么她会买这杯咖啡?为什么她会在一间装潢朴素的小卧室里醒来?
雷蒂娜掏出钥匙,准确无误地打开了房门,她甚至没有脱掉鞋子,就这么穿过客厅走向了阳台。若隐若现的阳光隐藏在云层后,雷蒂娜站在铸铁围栏后,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她抬头看向街道口,一座覆盖着钢化玻璃的高楼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曾在梦中以这个角度看过这座楼无数次,可是,为什么她要注视这座建筑?
雷蒂娜有点不安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纸袋,试图从中找出问题的答案,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挣扎——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与那座大楼格格不入的、带着体温的记忆碎片。
这份陌生感使她退回到室内,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咖啡从袋子里拿出来,那包砂糖掉出了袋子,她心跳感觉快了一拍,她费劲地从地毯上捡起砂糖,撕开了,在往咖啡杯里抖糖时,雷蒂娜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要加糖,这是谁喝咖啡的习惯吗?那位小姐?
雷蒂娜的头越发地痛了,她的意识中央像是让谁拿剪刀凭空剪去了什么,徒留一个轮廓模糊的空洞,使得她脑海里四散的记忆碎片无法顺利串联在一起,连窗外的光线也让她隐约烦躁起来。
她盖好盖子,拿着咖啡,逃也似地走回到主卧室里,谁知才踏进门,卧室里的布置就使她莫名恐慌了起来……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这个房间里,有针头扎入她的手臂、有手铐和皮带勒紧了她的双手,她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药味和排泄物的恶臭,还有那股噩梦一样缠绕着她的,烈酒信息素气味。
雷蒂娜转身快步走到次卧的门口,费劲地拧开了门把手,闯了进去,这个次卧有着和室外完全不同的宁静,静得令人心慌,颜色陈旧的墙壁和磨损的实木家具仿佛吸走了所有声响,徒留雷蒂娜一人面对意识里的空洞。
雷蒂娜关上门,走到藤编椅上坐下来,双手捂着那杯咖啡,杯子热的叫她想要冒汗,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带着甜味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太甜了……雷蒂娜想,她放了太多的糖,好像不该如此,她以前几乎不喝不加牛奶的咖啡才对,那是多久以前,糖,只加一点点在杯底,清晨的光中,有人坐在她对面,桌子上放满了色彩缤纷的早餐。
在咖啡的香气中,她双耳渐渐鸣响起来,一些破碎的、带着色彩的影子开始闪现:一缕掠过视线的金发,一声模糊的惨叫,指尖触碰到的柔软的腺体,森林里会有的信息素气味……一个女孩。
雷蒂娜拼命在那个空洞里挖掘,想看清那张脸,想抓住那个名字。但不行。关于那个身影的一切,都像被锁进了一个隔音的保险箱,她能感觉到箱子的存在,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却听不到一丝回响,打不开一丝缝隙。
“叮铃——叮铃——!”
一阵来自现实的响声击破了耳中的嗡鸣,雷蒂娜吓得坐直了身子。
门铃?有人在按门铃?
雷蒂娜确认了几次,才在这阵门铃声中站了起来,咖啡泼了出来,沾在她的手指上。
“叮铃——叮铃——!”
她只得放下咖啡,手足无措地走出次卧,她快步到大门前,开了猫眼往外看,猫眼里出现一位穿着浅杏色宽外套、围着围巾的人,但是带着帽子,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是什么人,难道是送报纸或者牛奶的人?好像她曾经叫别人不要送东西过来的,不对,那人该是个小男孩,那门外这个人又是谁?
“叮铃——叮铃——!”
吵闹的门铃声阻止了雷蒂娜继续思考,她投降了,她小心地拉开门,探了半张脸出来,低声问道:“是谁?有事吗?”
所有的噪音,在雷蒂娜见到那张脸的一刻就归于寂静,门外是位个子不高的女孩,浅金色的头发披散在围巾上,包裹着一张骨相清冷的脸庞,皮肤瓷白,眉毛很淡,眼窝微微凹陷,使得那双绿中带金的眼眸更有安静的感觉。
雷蒂娜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好久不见。”
门外的笛敏如此说着:
“现在有空吗?我想简单聊两句。”
阳光穿透了阴云,洒在了公寓楼的走廊上,也洒在了笛敏的脸上,像是一团金色的焰火,烧过了雷蒂娜灵魂的每一条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