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敏不想回家,她迟疑了好久,终于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排法罗梧桐在暖黄色灯光下变成金色的长廊,枝叶交错成拱,筛落的光斑洒在笛敏的肩上,首相广场的巨大铜雕,沉默地矗立在这条路的尽头,在深蓝天幕下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笛敏双手插兜,无言地穿梭在人流中,车来车往,红色的尾灯在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流动的星河。空气中飘散着烤栗子的焦香,混杂着香水与夜晚的清凉。
每个岔路口上都开满了餐厅、酒吧和咖啡厅,各种肤色的人或站着、或坐着,在街头巷尾谈笑,温润的灯色在餐厅飘出的香气中晃动,邀请着她,让她加入到城市的夜晚里。
笛敏还没吃晚饭,可她不觉得饿,这些灯光、这些香气、这些景色,没有一个是属于她的……为什么,她心里好乱,本不该是这样的,她属于这个城市,这座城市也在拥抱她,海拉那么热情邀请她去作客,她的同事们也经常约她聚餐,还有人说过喜欢她,布琳达·布克、还有一些她都几乎记不住名字的男女,她们喜欢她,说想邀请她进入她们的人生……
——连那个人也说了,她爱她。
一阵剧烈的心痛碾入笛敏的胸口,迫使她停下了脚步,在这片被夜风吹拂的街道里。
笛敏紧抓着自己的毛衣里衬,她缓慢走到一棵梧桐树旁,背靠着它光滑的树干,抬头向上,大口呼出空气。
在眩晕的目光中,她看到墨蓝的苍穹,如此繁华的灯色,餐厅红色遮阳布和曼妙植物围栏装饰,一对又一对并肩坐在路边喝酒用餐的人们……享受着这美丽的、有喜爱的人所陪伴的温馨时刻。
而她不在其中,她不属于这座城市,她那东岸假身份底下的黑暗的情结,正像一张藤蔓四处生长,侵蚀了她的每条气管,重塑了她的呼吸,她还是那个她,来自南方的气候和风物深深铭刻在她的基因深处,她逃得越快,旧日的影子就追得越近。
为什么?
笛敏眼里含满了她不能理解的伤感,她抓着拳头,生出一丝挣扎般的恼怒,快步离开了这条街,向着相反的方向,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凭什么?笛敏想,凭什么那女人就能如此任性?打电话也好、说永别也好都是对方说了算?她不该等那个电话结束,她应该赶在之前就对那个Alpha大加嘲笑,把她多年指责对方的话统统说出来,她该堵住那个ALpha,不让对方顺心顺意把话说完,在她们之间,体面的告别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什么道歉、什么后悔,还有那些……讨厌的情话,她不想听,她根本就不想听。
笛敏小快步地走了起来,她心底越发的觉得窝火,可她找不到能发泄的对象,她不知道那女人的住址、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哪怕想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一场也做不到。
就算是终于从这段太过久远的关系中离开,这种感觉也仿佛是输了一般,这让笛敏感觉无能为力,又充满了愤懑。
“呼、呼……”
快步走回她熟悉的街口,她扶着街边的邮筒,平缓呼吸,等到这些黑暗的念头稍微止息后,她才站直身体,沮丧地沿着斑马线走到对面马路。
她没有看路,只是任由脚步向前滑动,可是走入对面那条略显昏暗的街道后,一阵熟悉的咖啡香味萦绕了她的鼻尖。
是俗世玫瑰。
笛敏轻轻在俗世玫瑰咖啡店门口止住了脚步,她有点惊讶又有点惊喜……这家分店可不像波曼区的总店,总是很早就打烊,可不知为何,今夜它却仍亮着温暖的灯光,恰到好处地,在此邀请着她。
笛敏轻喘着气,走近这座不知推开过多少次的店门,走了进去,她见到几位认识的店员在点算货物。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哦?德沃卢嘉女士。”
一位满头红发的青年女性和她的同事们正聚在桌子上核对货单,他们纷纷回头,视线落在有点狼狈的笛敏身上,让她耳朵都热了起来。
“晚上好。我还以为你们早就下班了……”
“你不会也加班到那么晚吧。”红发女人热情地打招呼,她还穿着制服围裙,工牌上写着米拉,“我们店刚好今天进货呢,有一批新的好豆子哦。”
“那真的太好了,我……我现在还能点杯咖啡吗?”笛敏鼓起勇气说,她现在真的很希望能在这喝杯咖啡,呆上一晚上,让自己安静下来。
“没问题呀。”红发米拉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所放的一小包刚到的咖啡豆,向着咖啡机走去了,这让另外几个店员有点诧异,“你想喝什么口味?还是清咖啡吗。随便坐,选你喜欢的位置。”
“对的,还是老样子。谢谢。”笛敏感觉得救了一样,她选了她最喜欢的那个座位,让漂亮的绿芋植物环绕着的双人座,正对着墙上那张中型的老橡树版画。
刚好他们的店长从备物间走了出来,见到米拉在做咖啡,便过去聊了两句,由之发现了在角落处的笛敏。
香气扑鼻的咖啡注入到陶瓷杯里,富含美妙的豆类油脂,店长端了咖啡和一包粗粒黄糖,亲自送到笛敏桌上。
“我很快就喝完的,不会打扰你们下班。”笛敏这才想起自己还没付钱,她红着脸打开钱包点算纸钞,可店长却阻止了她。
“这杯是送你的,为你前段时间得的大奖,我们总店还吹嘘说是你获奖回来后第一家接待你的咖啡店,看把他们得意的。”店长朝店员们挤了挤眼睛,那两个年轻人就不吭声了,米拉倒是在吧台后发出了一声欢呼:“最近大家都太忙了,不然我们可以早点向你道贺,你最近好像也是由朋友打包买咖啡上去对吧?”
“……是啊。我这几天都在加班。”笛敏有点无措地撩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可是今天也基本结束了,我就在附近闲逛,刚好见到你们还在开店。真的好巧。”
“那就好。我们还要忙一阵呢,好好享用。需要什么叫我们。”
店长带着他一贯儒雅的微笑返回了店员那边,在这阵馥郁浓厚的咖啡香气中,笛敏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还得是这里,只有这里,在曾经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收容过她、安慰过她,这座咖啡店,不管它在卢佛理工,还是在普林顿,对笛敏都是如此温柔,足以抚平她所有情感的皱褶。
热气在睫毛上跳跃,笛敏全身陷入柔软的扶手椅中,她放下杯子,靠着椅背,昂头看向那张橡树版画。
店内不知何时开始放出了轻柔的爵士钢琴曲,笛敏的视线扫过了墙上的装饰书架,摄影杂志、咖啡袋子装饰、橡子的雕塑,咖啡店的名字立牌:俗世玫瑰。
这个名字,感觉在哪里听过,可笛敏忘了,那么多回忆遗落在南方,她怎么可能全部记得?她只尝出了咖啡的香气,在她体内汇聚成河流,晃晃荡荡,将她的身体推入了黑色的水域之中,数不清的黑盒漂在河水上,底下有看不见的丝线相连,但哪一个是她的……哪一个,又是属于那个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