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问句。
是一个很平、很轻的陈述句。像是终于在一张写了五年的答卷上,填下了最后一个答案。
零奈看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 * *
小船慢慢地,滑进了那座小桥的阴影里。
桥洞底下,很暗,很凉。水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听起来空空的。
“到了。”风露说,“还我。”
零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学生手册。
可是他没有马上递过去。
他翻开手册,翻到最里面那一层,把那张边角磨圆了的照片,抽了出来。
风露的手,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这个,”零奈说,“我拿走了。”
风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
“因为它绑了你五年。”零奈看着照片上那个红着眼睛、扬着下巴的金发小女孩,“你每次想算了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完了,就接着往前跑。跑得那么累,也不敢停。”
“……”
“那个约定,已经完成了。”他说,“所以,它该消失了。”
他把照片,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然后,把学生手册合上,放在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还有。”
“以后,我不会再来见你了。”
桥洞里,很安静。
只有水,一下一下地,拍着船身。
风露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学生手册。
变轻了。明明只少了一张照片,却好像,轻了很多很多。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本手册,很认真地,想了很久。
“……嗯。”她说,“知道了。”
零奈看着她。
然后,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御守。红色的锦布,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粉。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学业成就】,磨掉了一半。
“这个,给你。”
风露看着那个御守。
“……这是那天,你买的。”
“嗯。”零奈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买了五个,没有你的。我说,是给家人的。”
“……”
“现在,补给你。”
风露伸出手,接了过来。
很轻。布面被摸得很软了,边角起了毛,像是被谁挂在身边,带了很多很多年。
她把那个御守,握在了手心里。
“……谢谢。”她说。
帽檐底下,五月闭了一下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今天早上,从笔袋的拉链上,亲手解下来的。
四叶的那一个,四叶不肯给。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 * *
小船划回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湖面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到了。”风露放下桨,站起来,一只脚踩上了码头的木板,“零奈,你——”
然后,她的另一只脚,踩在了湿滑的船舷上。
小船,猛地晃了一下。
“——风露!”
风露只来得及看见,零奈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然后,“扑通”一声。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一下子涌了过来。
冷。冷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皮肤里。
风露在水里扑腾了一下,脚踩到了湖底的淤泥。站直了,水只到她的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湖里,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码头。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地滴着水。大衣吸饱了水,沉得要命。
她跪坐在码头的木板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
“零奈——”
码头上,空荡荡的。
那条小船,还拴在原地,轻轻地晃着。
岸边的小路上,没有人。柳树底下,没有人。整片湖边,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哆嗦。
风露跪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摊开了一直攥着的那只手。
那个褪了色的御守,还在她手心里。被她攥得紧紧的,一点都没有湿。
风露看着它。
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是的。”
她小声说。
“说走就走。”
她站起来,拧了拧大衣的下摆。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阿嚏。”
她打了一个喷嚏,把御守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挨着那本变轻了的学生手册。
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湖面,轻轻地说:
“再见,零奈。”
* * *
租船小屋的后面,隔着一排堆起来的旧救生圈。
四叶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一动不动。
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看着她跑,看着五月抢走她的学生手,看着她坐上船,在湖面上转了七个圈,看着五月笑得肩膀发抖。
然后,看着她,笑了。
四叶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笑。
补课的时候没有。说“满分”的时候没有。说“明天见”的时候,也没有。
她坐在船上,划着歪歪扭扭的桨,一个一个地数着他们五个人。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弯起来,连冬天的湖面,都好像被她笑得亮了一点。
那个笑,是对着零奈的。
四叶的手指,扣在身后那面木板墙上。指甲陷进粗糙的木纹里,扣得发疼。
——那个笑,本来应该是他的。
京都车站的那个男孩子,是他。牵着她的手、陪她找老师、跟她说“我们约好了”的人,是他。把口袋里的硬币全倒出来、买了五个御守的人,也是他。
可是坐在船上的,是五月。
被她笑着看的,是戴着他的帽子、顶着他的约定、用着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名字的,五月。
四叶咬着牙。
他平时总是在笑。笑着说没关系,笑着说我来,笑着把所有人的事都揽过来。大家都说,四叶是个开朗的人,四叶是小太阳。
可是太阳,也是会烧的。
此刻,他胸口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冲出去。想跳上那条船,摘掉那顶帽子,对她说——
是我。
一直都是我。
你笑着看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
可是,他没有动。
因为他也听见了。
她说,“一个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
那是他。
五个人里,成绩最差的那一个。她每天晚上,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比花在另外四个人身上加起来还多。
她心里的那个男孩子,是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然后真的变得很厉害的人。
而他,连一道二次函数,都要她一遍一遍地教。
这样的他,凭什么站出去,说“是我”。
四叶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
想抓住她。
想让她只对着自己那样笑。想让她以后每一次说起“京都”,说起“约定”,说起“很重要的人”,想到的都是他的脸。想把她圈起来,谁也不让碰——一花不行,三玖不行,二乃不行,连今天坐在船头的五月,也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原来心里最贪婪。
可是又怕。
怕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然后,眼睛里那一点点光,慢慢地,暗下去。
——原来是你啊。
——就是你啊。
光是想到这句话,他就觉得,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成了灰。又冷,又疼。
想要,又不敢要。想伸手,又怕一伸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扑通”。
水声。
四叶猛地抬起头。
码头上,她不见了。湖面上,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他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先动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是五月。
他从码头另一边绕过来,帽子已经摘了,攥在手里。额前那撮呆毛乱糟糟地翘着,喘着粗气。
“水只到腰。”五月压低声音,“她站起来了。你看。”
四叶看过去。
她从湖里,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码头。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跪坐在木板上,喘着气。
然后,她抬起头,喊了一声:
“零奈——”
四叶的胳膊,在五月手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放开。”
“你现在出去,”五月说,“算什么?”
四叶说不出话来。
是啊。
算什么。
浑身湿透的女孩子,在找一个叫“零奈”的人。他冲出去,说什么?说“我刚好路过”?说“我一直躲在这里看着”?说“零奈是假的,那是五月,京都的那个人,是我”?
四叶的胳膊,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码头上,风露摊开手,看着手心里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比在船上的时候,还要轻。
“……再见,零奈。”
风把她的声音,吹了过来。
四叶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抱着膝盖,看着那个湿淋淋的、小小的背影,拎着沉甸甸的大衣,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一次都没有回头。
“……再见什么啊。”
他小声地说。
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
“明明,我就在这里。”
五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照片,递到四叶面前。
照片上,金头发的小女孩,红着眼睛,扬着下巴。白帽子的小男孩,咧着嘴,牵着她的手。
“……她笑了。”五月说,“说起我们五个的时候。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
“……我看见了。”
“她说你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
“……嗯。”
“说的时候,她在笑。”五月看着他,“四叶,她说起你的时候,在笑。”
四叶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照片接了过去,夹进了外套口袋里那本很旧的小本子。夹在写着【下次见】的那一页。
“……走吧。”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脸上,已经又挂上了那个笑。灿烂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明天还要补课呢。”
五月看着那个笑。
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手里那顶白色的帽子,扣在了四叶的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四叶的眼睛。
四叶没有摘。
* * *
那天傍晚,上杉家。
“——姐?!你、你掉河里了?!”
濑叶站在玄关,看着浑身湿透、正在门口拧大衣的姐姐,整个人都炸了。
“池塘。”风露纠正他。
“有区别吗!!”
“水比较浅。”
“这不是重点!!”濑叶冲进浴室,拽出一条最大的浴巾,劈头盖脸地罩在她头上,“快去洗澡!!你要是这个时候发烧,我、我——”
“不会发烧。”风露从浴巾底下,露出半张脸,“阿嚏。”
“你看!!”
“这是意外。”
濑叶咬牙切齿地把她推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风露裹着睡衣,坐在矮桌前。头发被濑叶用吹风机吹得乱七八糟,翘着好几撮。
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了那个御守。
褪了色的红。磨掉了一半的金线。
她把它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了学生手册。
最里面那一层,空了。
她用手指,在那块空了的地方,轻轻地摸了一下。
——那个约定,已经完成了。
——所以,它该消失了。
风露想了想。
然后,她把那个御守,放进了那一层里。刚刚好。
她合上学生手册。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明天要用的讲义。
最上面那一份,是四叶的数学。
第三章,二次函数。第七题。
她看着那道题,想起了下午在船上,自己说的那句话。
——一个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
风露拿起红笔,在题目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开口方向:看a。a大于零,向上。像笑脸。】
写完,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个笑脸,愣了一下。
想起零奈坐在船头,帽檐压得低低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想起自己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嘴角好像,也动了一下。
风露把那份讲义,放在了最上面。
窗外,冬天的风还在吹。
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 * *
第二天下午,中野家。
风露推开客厅门的时候,五个人都已经坐好了。
“今天,”她说,“从数学开始。”
她把讲义一份一份地发下去。
发到四叶面前的时候,四叶低头,看见了题目旁边那行红色的小字。
【开口方向:看a。a大于零,向上。像笑脸。】
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四叶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上杉同学。”
“嗯。”
“……这个笑脸,好丑。”
风露看了他一眼。
“骗你的。”四叶说,“很可爱。”
他抬起头,冲她笑。
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灿烂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露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四叶。”
“嗯?”
“你眼睛下面,怎么青了。”
四叶的笑,僵了一瞬。
“……昨天晚上,没睡好!”他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风露眨了眨眼。
“我昨天,掉进池塘里了。”她说。
“——诶?!”
客厅里,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很冷。”风露补充道,“但是没有感冒。”
“为、为什么会掉进池塘里啊?!”二乃差点把笔扔了。
“划船。”
“你跟谁去划船了?!”
风露想了想。
“一个朋友。”她说,“以后,不会再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看三玖的历史了。
四叶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坐在他旁边的五月,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了一下四叶的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