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风物皆随晴雨肆意疯长,在阳光与雨水下,野蛮地扎根、向上。
此间山水未染俗世繁文,不受礼教规训,万物都盛着最原始的赤诚与懵懂。喜欢便相拥,心动便亲近,爱意从来坦荡热烈,甘愿缠绵入骨,抵死纠纠葛。
“真是自由。”
望着这样的景色,晏临溪心中百转千回。
“身子不好就少开窗。”
肉铺的老板娘走上前来,将大敞着的窗子关严实了,手掌在面前用力挥着。
“这几日天这么阴,有什么好看的。”面对这个孔雀洲的“后生”,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训诫,“浦陵的气是毒的,炼金散在空中的杂气还没散,下了雨才好些,你不要命了使劲儿吸。”
话音未落,不等晏临溪应声,便将一张纸“啪”地拍在他面前,自顾自坐了下来:“这是你那位同伴送来的。他还问我,有没有你的踪迹。”
晏临溪看着那张纸,凝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来展开。
三月廿五,康律津请赴金汤宴,此乃潜入康家堡一探究竟的良机,令周溪携其夫人一同赴宴。
“写的什么……”
晏临溪眼疾手快将纸条藏进袖中,轻描淡写捧起茶杯喝茶,可惜没了风景。
老板娘瞧他这般藏藏掖掖,当即恼了,噎道:“何必呢?既然这样的在意,又何苦躲在我这儿,让他干着急?”
一句话直戳晏临溪肺管子。
虽然老板娘不清楚晏临溪躲在她这儿的细由,但是肯定跟他身边形影不离的那男子有关。
晏临溪茶也不喝了,皱眉解释道:“我不是躲着他,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楼悠舟说喜欢晏临溪。
那一刻,胆怯比欣喜更早到来。
他又何尝不喜欢楼悠舟?
晏临溪比谁都要喜欢。
也比谁都要怯懦。
那位世子殿下身边,从来不乏趋奉爱慕之人,而晏临溪,是最瞻前顾后的那个。
他不敢赌——
赌楼悠舟对他,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
他太清楚一旦重回京都,种种现实会如何朝他们碾过来。
南业侯独子,又怎能与他这样的人长久厮守?
若楼悠舟只是一时新鲜,待兴致淡去,依着世俗礼法娶妻生子,将他弃之不顾,甚至悔了今日的情意……
这般结局,晏临溪想都不敢想,更承受不起。
他的心早就老了,经不起更多颠沛流离。
所以他只能躲。
躲那份不可遏制的热情,躲那个可能重蹈覆辙的未来。
上一世,他们可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既不愿意断绝与楼悠舟的关系,又不能将自己的情感摊开,只能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节点。
晏临溪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最完满的结局,最恰当不出格的位置:
楼悠舟仍然做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子殿下,他可以不跟楼悠舟对着干,他们可以成为朋友,闲来喝酒骑马、比剑论道。
这一世,晏临溪不再求万人之上孤□□坐,他会当好一个闲王,一辈子不婚不娶。而楼悠舟,他在千万宠爱中诞生,本该绵延子嗣,承欢膝下,安稳一生。
本该如此……
肉铺老板娘见不得这愁云惨雾的氛围,也受不了这个多愁善感还蹭吃蹭喝的后生,呛道:“男子也少不得扭捏矫情!”
晏临溪抬眼,目光上下扫过,慢悠悠捧起茶杯:“安素,从前你在孔雀洲可不是这般。”
“你知道我的名字?”安素瞪圆眼睛。
孔雀洲各部各处的人手,他都有印象。何况是这种被专派到地方的,必是忠心可靠之辈,要经孔雀主与四位掌事层层考核,方能被举荐任用。
安素本是商户出身,与夫家和离后遭人诬陷下狱,发落到教坊执役,后来被郁离赎身买下,才脱了一身贱籍。在京都时她是个本分实在的人,少言能干,谁料被派到浦陵之后反而开朗了。
“你当真是梅掌事手下的人?”她不由生出几分戒备。
晏临溪笑着摇头,“我若心存歹意,你此刻还能在这儿跟我呛声?”
安素放松下来,还是怀疑:“但你确实不像梅掌事手底下的人。”
这话倒没错。
晏临溪吹了吹茶水,淡声道:“哦,我是孔雀主本人。”
安素嗤笑:“我还说我是王母娘娘呢!”
晏临溪:“……”
实话也不听?
安素见他扯那么离谱的谎,料想其中可能有不便她知道的隐情,便也没再多嘴。
晏临溪指尖轻叩桌面,转而问起先前从火场里寻回、尚待查验的残余之物。
安素摆了摆手,“在查,别急。”
“还在查?”晏临溪觉得这不是孔雀洲办事的效率。
安素叫他且放宽心,“正因为难查才慢。你抱来一块焦得快成灰的东西,非要辨出原物,便是神仙来了,也得费些功夫。”
她不愿再多辩解,随手系上头巾,转身出门杀猪去了。
·
晏临溪是在金汤宴当日的清晨回的客栈,彼时楼悠舟找他都快找疯了。
甲川乙二蹲在门外,就着酱菜啃馒头。
乙二惆怅道:“哎……大人还不回来,你说监军大人能进得去康家堡吗?”
甲川拍了拍乙二的脑袋,“嘘!”
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在意他们,这才道:“小心隔墙有耳。在这儿得称两位大人‘公子’。”
乙二揉了揉后脑勺,“没事。不久前住我们隔壁的那些人,不都已经走了吗?”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