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莺斜睨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净挑好听话哄人的架势,心里的那点松快劲儿转眼就被理智的清醒压了下去。
她可没被这几句好听的情话冲昏头脑,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行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冷哼了一声,收起方才那点娇,毫不客气地掐在赵淮腰侧劲瘦的皮肉上,用了几分力气转了个圈,非要逼他说句实在的:“你好好说……不然我哪天误事怎么办?”
赵淮被她这冷不丁的一掐激得闷哼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微微眯起、透着几分认真与锐利的眸子,只好无奈道:“行,说实话。”
赵淮握住她作乱的手,指腹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摩挲,语气低沉而透着股运筹帷幄的笃定:
“你今日这般张扬,在外人看来确实出格,甚至有些跋扈。但莺莺,你仔细想想,若你今日温吞隐忍、凡事留一线,前朝那些老狐狸和后宫的世家眼线会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手里没底气,觉得这不过是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的小把戏,转头就能联合起来把你和朕一起架空。”
他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剖析着:“朕要的就是你这股‘张扬’。朕要让满朝文武、后宫诸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崔莺莺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你代表的是朕手里最狠、最不留情面的那把刀。只要你把动静闹得够大、姿态摆得够狂,前朝所有的视线就会全被你吸引到内务府和后宫的这场厮杀里。而真正的杀招,在朝堂上对王家步步紧逼的布局,才能安安稳稳地推进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罕见的认真:“至于误事?只要你在大方向上踩准了朕的底线,其余的枝节,哪怕你把天捅个窟窿,有朕在前朝给你撑着腰,也轮不到旁人来对你指手画脚。这四方的天,还塌不下来。”
崔莺莺听着他这番剖白,心里的弦微微松弛了些许,可脑子里那根属于理智却依旧紧绷着。
她顺势往后靠了靠,任由自己陷在引枕里,眉头微蹙,复盘着方才在南库与偏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抬眼看向赵淮,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那我有哪一步没走好么?”
赵淮挑了挑眉,见她在这个时候还能冷静下来反思复盘,眼底不由自主地赞赏。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剥析:
“大方向上滴水不漏。无论是先拿李德全立威、还是把碧桃晾在偏房里消磨心智,最后拿到供状顺理成章,你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提点:“如果你非要挑出一处不够完美的地方,那就是你在南库时,对李德全给的承诺太快了。”
崔莺莺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答应给他找替死鬼、留他一条命?”
“对。”赵淮冷笑了一声,指节在小几上轻轻扣了两下,“李德全这种在内务府盘踞多年的老狐狸,手里沾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血,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你若一开始就松口给他留活路,他固然会为了求生把底牌全倒出来;可一旦到了大局收网、需要杀鸡给前朝那群世家看的时候,一个活着的内务府总管,反而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和攀咬的祸端。”
他迎上崔莺莺的目光:“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里,死人才是最安全、也最能守住秘密的。李德全吐完了口水,他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你给了他‘活路’的念想,回头等他真落在刑部或者大理寺手里,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甚至被旁人利用来做文章。”
“不过无妨。他今日供出来的账册和暗桩,才是真正咬死王家的铁证。至于李德全这条老命……等他把该吐的吐干净了,用不着你动手,前朝那些急着跟王家撇清关系的大臣,也会想方设法在慎刑司里让他‘畏罪自尽’的。”
崔莺莺若有所思的点头,拍开赵淮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你当我想发善心留他一条狗命?”
她冷冷地扯起嘴角:“我不过是想着,你前头刚在奉天殿借着灾民和民意演了一出‘圣君顺应天意、彻查贪墨’的大戏,立足点全在一个‘仁’字和‘公’字上。若刚转头,你的人就把内务府总管在严刑拷打下弄死在私牢里,外头那些御史台的硬骨头、还有盯着你错处的世家,难免要嚼舌根,说你这是杀人灭口、掩盖内廷丑闻。”
崔莺莺微微倾身,入木三分:“留着他那条命的念想,不是为了放过他,是为了把戏做全套。让他‘畏罪自尽’也好,在转送刑部的路上‘暴毙’也罢,都得有个顺理成章的由头。由朝廷公开审结,再由你这位皇帝大发慈悲地‘震怒痛惜、从轻发落’,既保全了你爱惜名声的明君架子,又能让王家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她瞥了赵淮一眼:“名声这东西,你虽然不全信,但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时候还得靠它来当遮羞布。我替你想着呢,你倒嫌我心慈手软了。”
赵淮听着她这番话,亲了她一口道:“还是我的莺莺想得周全。连这层名声都替朕算计到了……既然你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那这戏,我们就陪这群老东西慢慢唱到底。”
“所以还有呢?”崔莺莺知道自己肯定哪里做的不够好,因为太顺。
赵淮拥着她,顺着方才的思路继续:“除了你这一环,整个局里最关键的其实是前朝与后宫的‘时间差’。”
他见崔莺莺微微挑眉,便继续说道:“你今日在南库雷厉风行地拿人、拿口供,动静闹得极大,王家和永和宫的眼线必定在第一时间就会把消息传过去。他们此刻必然慌乱,急着去销毁城外织造坊的账册、转移暗桩的银两。可他们越是慌乱,动作就会越多,破绽也就露得越快。”
“而这,正是朕需要的。”赵淮的眸光沉了沉,“前朝那边的御史台,早就被朕暗中授意过。只要王家一动,京郊的几处私产和‘聚宝坊’的眼线就会被刑部顺藤摸瓜,当场人赃并获。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后宫争斗、而是冲着王家根基去的死局时,已经晚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纵容:“所以,你今日这一大张旗鼓的‘张扬’,不仅是立威,更是给前朝的收网递了一把最好的东风。你把明面上的水彻底搅浑了,朕在暗处落子,才能一击致命。”
崔莺莺听着赵淮的剖析,眉头微微蹙起,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疑惑:“嗯……是我考虑不周了……眼线太多……你要的是人赃并祸?”
她抬眼对上赵淮的目光,脑子里那张无形的大网瞬间清晰了许多。
光有供词和口供,在这动辄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面前,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口供这东西,只要没被逼到绝路,世家随时可以推几个替死鬼出来,反咬一口说是内务府的奴才中饱私囊、攀诬朝廷大员。
可若是“人赃并祸”——在城外的聚宝坊、在李德全外宅的砖缝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号暗桩里,真真切切地搜出盖着王家印鉴的信札、流向私产的真金白银,那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就不单单是后宫倾轧或者奴才贪墨,而是前朝重臣通敌、倒卖国库资产、图谋不轨的铁证!
赵淮看着她一点就透的聪慧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赞许地在她发顶揉了揉:
“聪明,还是前几天你提点的我。光凭李德全和碧桃的一张嘴,就算供词写得再天衣无缝,王家那群老狐狸也能在朝堂上倒打一耙,说是后宫妇人联合内廷阉人构陷忠良。可如果刑部的人带着搜出来的账册和真金白银直接呈到奉天殿,人证物证俱在,王元德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无可辩。”
他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所以,你今日在南库闹得越大、李德全招得越快,王家得到消息后的反应就会越乱。他们越急着去销毁城外的证据,藏在暗处的刑部暗卫就越能抓个正着。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让他们认罪,而是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崔莺莺斜斜地靠在他怀里,半信半疑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娇嗔:“真的假的?那我算误打误撞?还是你算准了我的脾气?”
赵淮低笑出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误打误撞。”
“朕要是没算准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出手绝不留情的主,今日也不会把这道口子特意留给你去撕。从你踏进南库的那一刻起,你行事的每一步,都在朕的预料之内。”
崔莺莺轻哼了一声:“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拿我当饵,倒使顺手得很。”
“这怎么能叫当饵。”赵淮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放在唇边极轻地蹭了蹭,声音低沉而纵容,“这叫夫妻同心。朕的刀锋要落在前朝,总得有人在后宫替朕把这潭水搅浑。放眼整个大齐后宫,除了你,谁有这个魄力,又能把这场戏唱得这么漂亮?”
“再说了,朕自己的女人,朕护着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真拿去当饵。你只管在前头放手去闹,后头不管捅出多大的篓子,朕都替你兜着。”
崔莺莺嗤笑了一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怀疑:“你老给我画饼……”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怀里退出来,却动弹不得。
她斜眼瞅着他,凉凉地开口:“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兜着’、‘由着你’。真到了前朝和世家联手发难、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跪在奉天殿外撞柱子的时候,你这个当皇帝的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的怕也是你吧?”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底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恼意,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沉浮后的清醒与试探。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情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帝王的承诺更像是风中残烛。她能信赵淮的纵容,却从不全信所谓的永世庇护。
赵淮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娇纵模样,非但没恼,反而低笑出声:“替罪羊?这天底下谁都有资格当,唯独你崔莺莺不行。”
他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朕既然敢把这把刀递到你手里,就没打算让任何人从你身上讨去半点便宜。御史台那帮老东西若敢为了世家撞柱子,朕就成全他们,让他们一头撞死在金阶前。你只管把心揣肚子里,这后宫的凤位、前朝的底气,只要你坐得稳,谁也动不了你分毫。”
崔莺莺听着他这番斩钉截铁的狂言,总算顺势收回了手,她斜倚在榻边:“行,这话我记下了。既然前朝的网是你织的,后宫的口子是我撕的,接下来两边怎么咬,你总得给个章程吧?总不能让我成天光在前头当恶人,你倒在后头落个清净。”
赵淮见她终于顺着杆子往下问,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他重新直起身子,脸上的神色也随之敛去几分:“接下来怎么搞,其实很简单,就八个字:“引蛇出洞,顺藤摸瓜。”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小几上虚虚画了个圈,沉声道:
“第一步,城外搜证。李德全吐出来的聚宝坊和暗桩,这会儿刑部的人已经借着查验走私贡缎的名义摸过去了。王家就算得到消息想烧账册、转移现银,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脚程。只要搜出一箱盖着王家私印的真金白银和往来信札,物证就死死钉死了。”
“第二步,前朝发难。”赵淮冷笑了一声,“明日早朝,御史台那几个平日里装聋作哑、暗地里却拿了世家好处的清流,会突然联名上奏。他们不参王家,反而会参内务府治下无状、包庇罪奴,甚至把矛头直指永和宫失察。他们以为这是在给王家‘断尾求生’,主动把李德全这个弃子抛出来平息众怒。”
崔莺莺听到这里,讥讽:“这群老东西倒会算盘。拿一个死牢里的李德全当挡箭牌,既能保全王家的脸面,又能卖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给你。”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等他们在朝堂上把李德全和内务府的罪状呈上来、演完这一出苦肉计后,刑部呈上来的搜查物证——也就是从城外聚宝坊和王家远房亲戚私宅里抄出来的真金白银与密信,就会直接拍在奉天殿的金阶上。”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王家想退?晚了。朕不仅要顺着这笔帐把他们倒卖国库资产、通敌中饱私囊的罪名坐实,还要借着直隶灾情的大义,直接把王家名下那几条见不得光的商路和织造坊全部充公,填进户部的空库里。”
“至于后宫那边……”赵淮抬眼看向崔莺莺,目光幽深,“李德全一死,永和宫那位贤妃就是惊弓之鸟。她若坐立难安,必定会急着去找慈宁宫的太后求救,或者私下派人跟前朝联络。只要她敢动,就会露出第二个破绽。到时候,你只需在后宫看着她自乱阵脚,顺手推上一把,送她个体面的‘闭门思过’,这后宫的半壁江山,就彻底干净了。”
崔莺莺听着他这一环扣一环的狠辣盘算,将前朝后宫全算计了进去,唯独把自己落下了。
她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撤,双手环胸,一双狭长的眸子凉飕飕地盯着他:“你把前朝的网织得密不透风,把永和宫和王家也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你别忘了,我今日大张旗鼓地带人围了南库、审了总管、拿了死契,在前朝那帮自诩清流的老东西眼里,我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御前掌事姑姑,却敢越俎代庖干涉内廷、行酷烈手段。明日早朝,参我的折子怕是要把御案都压塌了。”
她似笑非笑的质问:“我的行事,你得给前朝一个交代。明日满朝文武跪在金阶前要个说法,你要怎么做?”
“交代?朕给他们的从来不是交代,是通牒。”
赵淮收起几分漫不经心,眸光冷冽如刀:“明日早朝,若真有那不知死活的御史跳出来,参你恃宠骄纵、越权乱政,朕不仅不会罚你,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大光明地替你把这顶‘恶人’的帽子戴稳。”
“朕会直接在朝堂上明旨颁布:内务府贪墨横行、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崔姑姑此次奉朕密旨彻查南库、整肃内廷,不仅无过,反而是有大功。谁若再敢对御前的人说半个不字,就是同谋,直接拖出去廷杖二十、革职查办。”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尖,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纵容与偏爱:
“至于名分……莺莺,你放心。等这盘棋彻底收官、王家倒台、前朝的阻力被连根拔起之后,给八岁的赵悔挣出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把这后宫后位稳稳地捧到你面前。在这大齐的宫里,朕护着你,谁敢置喙半句?”
崔莺莺嗤笑了一声,抬手拍开他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留情的嘲弄与清醒:
“赵淮,我觉得咱们感情就是你嘴甜,怪不得你的那些大臣愿意为你付出……你给我好好说,你怎么打算的?”
她才不吃这一套虚头巴脑的承诺。什么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在这吃人的皇宫里,饼画得越大,背后藏着的刀子就越深。她要听的是实打实的章程,而不是这种哄小姑娘的甜言蜜语。
赵淮被她拍开手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包在掌心里,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见她今晚是非要刨根问底、听个明白,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好,不跟你打哈哈,说正经的。”
赵淮握着她的手指,在掌心里一下下捏着,声音低沉而笃定:
“前朝那帮老头子明天就算跪在金阶前把头磕破,要的也不是真惩治你,而是要个台阶,想保住王家在户部和内务府的残余势力。朕若顺着他们的意斥责你半句,他们就会顺杆爬,把这盆脏水彻底扣在你头上,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朕给他们的打法,是‘极限施压’。”
“第一步,明日早朝,御史台若敢参你越权乱政,朕不仅不罚,还要当众把你在南库查出来的账册摔在他们脸前。朕要让满朝文武看看,不是你崔莺莺要兴风作浪,而是内务府和王家养了一群吃里扒外的蛀虫,把国库搬空了!你是在替朕清理门户,谁敢在这个时候拿你的规矩做文章,就是做贼心虚。”
“第二步,借题发挥,直接夺权。”赵淮微微眯起双眼,“内务府总管的位置空出来了,王家安插的眼线全拔了。朕会顺势把内务府的实权彻底收归御前,由你名正言顺地接管。外头那些大臣就算心里再不情愿,顶着个‘清查国库有功’的名头,他们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怀里的人:“至于你担心的名分与前朝阻力……王家一倒,朝中最大的门阀世家被连根拔起,剩下那群墙头草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到时候,前朝的反对声音自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