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不明白，这些日子她扰得嬴翮日不暇给，其又是何时写的文章？

嬴翮未见傅溪答话，见她脸色不对劲，忙安慰道：“慌什么？你忘了，当初你我二人打赌，你信我所著之书可传至千年以后，我又见不得你输，只好不负所望，秉烛狂书。才得了第一篇，便等不及让你掌掌眼。”

“这样么？那我可得好好拜读你的大作。”傅溪深吸一口气，将竹简放在案上展开，低头作细细研读状，心中思绪万千。

她自知一切皆因自己一句玩笑话而起，也必须由她亲手平息。

她思索着如何才能不经意间毁掉这卷竹简？是摔了手边的茶水更自然，还是泼上砚台上的墨水来得更彻底？

可当她端起盛着茶水的茶杯时，却下意识抬眼看向嬴翮。

在此之前，她不认为嬴翮在她心中有多重要。

之前种种相处，纯属顺势而为。护送其去赵国，是为了报答其救命之恩。拼死闯火场，是为不负王翦所托。一反常态找寻嬴翮在史书上出现的踪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也应当拿得起放得下，正如当年带教老师任智说的那样，她的不近人情比任何人都更能胜任这份工作。

“你这些时日兴致一直不高，”嬴翮一语点破，扶住傅溪端着茶水不自觉颤抖的手，“哪怕有我一直陪着，你也总是心不在焉。”

她心中明了，射箭之人，手稳是基本功，更何况是傅溪这样百步穿杨的高手，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令其失态至此？

但小易不言，她便不问，她能做的只有装作毫无察觉，在需要的时候待在小易身边。

傅溪只觉手中的茶杯重若千斤，如何也无法“失手”毁了嬴翮的心血，她知道，若当面毁掉阿翮的心血，一同伤害的还有她二人之间珍贵的感情。

当初她当着李斯的面烧掉那篇射论，并非是为了完成十九局下达的任务，她有一万种方法销毁书籍，之所以做得绝情，只是为了赶李斯走。

有着和逆臣嫪毐深交的过去，李斯怎可能再被秦王重用？

可阿翮的人生未被那该死的史书束缚住，且她们二人都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对他人坦诚相待而不得不活在面具之下，是最能设身处地理解彼此孤独处境的人。

正在傅溪犹豫不决时，忽听闻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正欲偏头望去，便被嬴翮托住双颊止住动作。

傅溪没有挣扎：“做什么？”

“你今日的任务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品鉴我的大作。”嬴翮认真叮嘱道，言毕，不等傅溪回话，她头也不回带上房门。

来人却是李斯，他有要紧事需向傅溪传达，奈何近些日子傅溪与嬴夫人形影不离，他好几次欲上前相告，都被嬴翮从中作梗阻断。

可事态严重，他等不了，人命更加等不了。

他疾步朝内走去：“莫再相拦，韩姬一事，嫪兄应当知晓。”

嬴翮挡住李斯的去路，寸步不让：“你可知道那女子对小易的龌龊心思？”

李斯点头，目光复杂，正是因为他清楚韩姬与嫪兄不可见人的关系，才会屡屡前来报信。

“既然知晓，便该明白这样的人，不论下场是死是伤，都不必惊扰小易。”嬴翮冷冷道。

她这番骇人听闻的话，并未出乎李斯的意料之外。

李斯早看透这女子并非良善之辈，若不是王上从中使计，逼得他被迫受了她护送他妻儿入秦的人情，他绝不让这种危险人物有留在嫪兄身边的机会。

也恰恰是嬴翮对韩姬的过分忌惮，反而令李斯认定了韩姬在他嫪兄心中的重要地位。

谁是嫪兄心中最在意的人，昭然若揭！

若韩姬不明不白惨死狱中，他又将如何向嫪兄交代？

“惊扰与否，不该由你定夺。”李斯放下狠话，一撩衣摆，正要硬闯，刚踏出一步，便被嬴翮不慌不忙伸手推了个踉跄，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脚步。

嬴翮不动声色收回推人的手，姿态端庄：“长史走路须得当心，万一有个好歹，可别不分青红皂白怪罪于我。”

李斯忍了忍：“莫要欺人太甚。”

“小易不见外客，请回。”嬴翮浑不在意，满脸写着“能奈我何”。

李斯深吸一口气，虚晃一个转身，趁嬴翮不备，忽而冲向里屋连声高喊：“嫪兄！嫪……唔……”

嬴翮没想到李斯竟然为了韩姬豁出脸面至此，她眼疾手快捂住李斯的嘴，不容分说就要押着他跨出院门，却听身后“吱呀——”一声，手下动作僵住。

傅溪立在檐下，见状讶异挑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