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伯谢明微,亦是陆皓,当年落崖未死就弃了父姓。
他奔至晏璇床边,气息粗重声有哽咽。
司玥说,她阿爹年少时就是爱哭鬼,偏他不承认,死撑那点长子长兄的颜面。
可他所有的苦痛无不是源于那个甩脱不了的身份,陆兴秋当他是颗棋子,掌控着他的人生。但凡他有一点出格,是不孝是离经叛道。
当初能被应下婚事,说不定就是老顽固行的一招缓棋,若后头没发生意外,不知有多少其他歹毒的事等着夫妻俩。
面对陈腐到病态的顽石,唯有更强势极端的手段,才能杀却他的威风。
鱼死网破不是陆皓想的应对之法,而是他当时拥有的都崩塌了。
晏璇想起乱子草下,男人望过来的温和眉眼,他霜白的鬓角,轻声细语好似没脾气的样子,她能怪他什么……
方才,顺势之下喊了司玥,眼下“阿爹”两字像是烫嘴一样说不出口。
她嗫嚅着,忽听司玥道:“阿皓,你受伤了!”
晏璇一顿,闻到血腥味不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不小心磕碰了下。瑶儿呢,嗓子疼不疼?”男人声音沙沙的,努力克制着情绪。
晏璇在心中微叹,道:“不要小看伤势,得处理。”她下意识想掏药瓶,记起药已经用完了。
“那个,我一个人待着就成,你们去忙不用管我。”
“……”
身旁默了默,司玥道:“那爹和娘就在外头,你再好好睡会。”
晏璇应了声,待人走后呼出一口气。
她躺在那仍有些恍惚,此前的危险困阻、病苦折磨若是为了此刻的相逢,她……认了。
梦醒后,她恍然有种感觉,几辈子的经历是为了回归到这条世界线,司玥一直在等她,她和陆皓命中注定是她的亲人。
只是,他们彼此付出的都太多了,受够了伤害。
司玥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可能好到哪,想想任铃铃,当年任妄之宁愿给她下蛊都不愿看她再沉溺消沉。
与司家断联多年,她应该没了最初那股强烈的找寻念头,或许还以为家人觉得自己已故想将错就错。
说什么小妹、老来丧女,那是真把她认成司家小女儿了。
她娘跟她舅舅,一个认妹妹,一个认姐姐,让人哭笑不得,也觉得世事太过无常。
晏璇越想越躺不住,爬坐起来练玄心诀。
随着一道细微的热流运转全身,清浊气强心脉,灵台透达,耳聪目明。
她的眼睛迷蒙中似能感知到明暗,有了模糊的影像,听力大增,屋外的虫鸣和人声愈发清晰。
“……”
“去休息,我守着。”
“我不。”
“……”
“瑶儿她……是不是讨厌我,不愿认我?”
“不会,她是不好意思,她关心你的腿,还知道你为她上了山。她,她是去找我们的路上才……”
“嗯,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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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璇:“……”
“你不知道她有多好,惊讶的样子皱眉的样子,微微笑起来的样子,比我梦见的都要生动好看。”
“她随你,好看。”
“也是有随你的地方,嘴巴抿起来的时候多像。”
“还是随你好。”
“唉,不敢想她小时候有多可人,那户人家……把她养得很好。”
“小孟说他们就瑶儿一个孩子,待她极好。”
小孟?这一晚上功夫,她阿爹和师兄关系倒是近了不少。
晏璇还在不自觉偷听中,木门吱呀响了起来。
“师兄?”
孟珎端着药走到近处:“我听……谢叔说你能开口了。”
谢叔……晏璇微挑了下眉,点着头道:“嗯,嗓子还有些涩,没那么肿痛了。”
孟珎察看过后,道:“再喝两天药。现在,把解药喝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找到了药草,晏璇没急着问,先喝了药,又含了一颗他递过来的糖,热乎乎的像是刚出锅,笑问:“是梨膏糖的味道,哪儿来的?”
“他现做的。”孟珎顿了顿道,“路上向我打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伤也不顾了,就跑去灶台熬糖。”
晏璇:“……”
“他……怎么受的伤?”
孟珎长叹了声:“在山上,我私心作祟错怪他忘了你,他受刺激从山上滚落,又为了护着一株不确定是解药的药草,硬生生伤了手脚。”
“阿璇,对不起。”
晏璇愣怔,舌尖的甜味一点点弥漫向别处。
她握了他的手,捏着他的指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晰。
“说了不说对不起,师兄是因为在意我。”
“他……其实很苦的,我不怨他,阿娘那样的坦荡性子,能选择他和他共度一生,说明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院中响起了几道鸡鸣。
孟珎:“天快亮了,你再躺会。等到了白日里,还有事要做。”
“嗯。”
晏璇喝了药,残留体内的毒素一点点被瓦解,这回她真正地安睡过去。
孟珎轻手轻脚出了屋,门口夫妻俩相携站着,眼中隐有泪水。
“二位前辈随我来吧,想问什么都可以。”
……
晏璇好似睡了个这辈子最安稳的觉,夸张点,她想说几辈子都没有过的舒适,身体犹如脱胎换骨,不再受宿疾折磨。
等她醒来,已是午后艳阳高照。
她眨了眨眼,见暖金色的光从窗口照进来,映落在她床尾。床边的矮凳上叠放着一套缃色的衣裙,地上一双宝相花纹的锦鞋。
她抬起左手正反看看,围着一圈白纱布,而后转着眼珠四处瞧。
朴素的房内摆着一套桌椅,桌旁有个花几,上头却放着青瓷香炉,她闻着是薄荷味,混着点佛手柑的清香。
再转头,有人推门进来,一身浅蓝布裙身材高挑的女子,手中捧着几枝花枝站在门口。
来人一见她,笑靥如花:“瑶儿,醒了?”
晏璇一瞬不瞬盯着她,那片沉坠梦中的黑暗之地似破开了一道口子,有白光照射进来,雾霭散尽,她得见了那呼唤她的女子的容颜。
“阿娘。”
女人顿了瞬,几步快走到她跟前,眼睫颤动:“你……能看见了?”
晏璇点头,又被她拥进了怀里,听她不断欣喜喃喃:“太好了。”
起来洗漱换完衣服,她才知大家都等着没吃饭,暗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