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酷暑天,晏家小池塘的荷花开了。
廊下摆了小几,几个白瓷碟里盛了些时令鲜果,一旁的风炉上煮着茶,白烟袅袅。
林靖备好了茶,道:“小姐,梅家小公子来了。”
趴靠在栏杆上的一团浅绿方动了动,女孩今日梳着双髻,左右各由几股发辫盘起,绑着缀有梅花瓣的红绳,煞是可爱。
只听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略显圆润的身影朝着廊亭下跑来。
“小璇妹妹,我来了。”
林靖打了个招呼,便留两个孩子在此赏花。
晏璇见人气喘不停的样子,指了指面前的茶杯:“喝水。”
梅玉彦摆摆手,拿起他一路带来的食盒,献宝似地往她身前一放:“我带了好吃的,特别好吃,快些尝尝。”
他时不时会找来些新奇玩意,晏璇被挑起了兴趣,打开盒盖,一股奶香味飘出,里面放着一碗嫩白豆腐似的甜品,上头撒有金黄的桂花蜜。
“是酥酪。”
“啊,妹妹吃过?”梅玉彦抿了下嘴,眉眼耷拉下来,“亏我以为是稀罕东西,就等着带来给你瞧瞧。”
晏璇摇头,这些寒凉的东西,卢晚茵不让她碰。
梅玉彦一下又笑了:“嘿嘿,那你尝尝。”
晏璇有点馋,左右瞧了瞧没人,犹豫半晌道:“一起吃。”
梅玉彦:“好啊好啊。”
晏璇拿勺子挖了一点入口,细腻凉爽的口感甜到心尖。喝了太久的苦药,这一口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她小口尝着,对面的人也不似平常大快朵颐。
“过些时日,爹娘要送我去念书,恐怕不能常来见你了。”少年的声音有点闷,看着低头只顾吃的女孩,少年止不住的难过,“你,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嗯?”晏璇抬头,轻舔了下嘴角。
梅玉彦瞪了她一眼,小大人似地叹气:“算了,没准你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晏璇确实没听清他的咕哝:“说了什么?”
梅玉彦跳下凳子,哒哒走到她身侧坐下,歪头看着她。
晏璇:“?”
两人无声对视了会,梅玉彦拨弄起她耳边垂下的发辫,问:“我是不是你玉彦哥哥?”
晏璇点头,小鬼头非逼着她喊,她应了。
“那……能不能只有我一个哥哥,别的旁人都不算。”
少年的脸微红,眼里满是忐忑。
晏璇看着他想了想,梅玉彦急切起来:“不行吗?”
晏璇:“晏大哥呢?”
梅玉彦“啊”了声:“哦,大哥啊,没、没关系,反正不能再有别的了。”
晏璇暗笑,她又挖了一勺酥酪,边吃边点头。
梅玉彦很高兴,将瓷碗往她这边推了推:“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说是我妹妹,听到没?”
谁能欺负她,八百年见不着一个人,她无聊地不知数了多少遍家里屋顶上的瓦片。
不过,兄妹啊……
等她哪一天不在了,对方能不能看在她的份上,帮忙照应一下她爹娘。
晏璇垂眸,她可真是贪心,天下哪有这样的冤大头。
“怎么不说话?”梅玉彦哼哼,“说你是我妹妹哪里不好?”
晏璇挠了挠头,盯着人忽闪着眼睛问:“是永远的吗?”
梅玉彦昂起下巴:“当然,一辈子的。”
于是,两“兄妹”开开心心吃完了甜点,喝了茶赏了花,还一同玩了会竹篾球。
然而,到了晚间,晏璇就起了高热。
寻常人也就三五天的事,而她总要闹上许久,病一次瘦一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了。
卢晚茵坐在床头偷偷抹眼泪,晏璇见了暗叹,她不该贪嘴吃那两口凉的。
“对不起,娘。”
卢晚茵一听,泪流得更凶了,她抱起她,脸贴在她颈侧哽咽着:“阿璇不用跟娘道歉,如今你的身体不够结实,等以后我们调养好了再……”
可是真的能有治好的一天吗?她这个累赘不知拖累了多少人,每每看着卢晚茵的泪眼,既想一死百了又想着或许呢,再坚持一会吧。
屋外忽地传来一阵吵闹,有人在号啕大哭。
林靖进屋来,道:“梅家人来了,老爷在见客,梅玉彦一定要来看望小姐。”
旁人觉得晏璇娇弱早不愿往来,也就梅家还与他们走得近,卢晚茵感恩这份情,可在心底她不是没怨怪过梅玉彦。
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可怕,怎么会对一个无辜的孩子那般刻薄……
“娘。”晏璇抓着卢晚茵的手晃了晃,“是不是玉彦哥哥来了?”
卢晚茵一下回过神,收敛了心绪:“是,阿璇想见他吗?”
晏璇点了点头,她听到小鬼头杀猪般的哭声,她病了实怪不了他,别把人吓坏了。
梅玉彦擦着眼泪鼻涕跑进屋里,见她直挺挺躺在那,嘴巴一瘪又开始哭。
“小璇妹妹,你不要死。”
“……”
卢晚茵的脸色不说十分难看,也在刹那间沉了下来。
晏璇只好赶紧出声:“哥哥没去念书?”
梅玉彦边摇头边哭:“我害你生了病,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哥哥。”
卢晚茵忍着不耐,轻声道:“小彦,阿璇还在养病,你不要哭,不然会吵到妹妹。”
“唔,我不哭了。”梅玉彦忙捂住嘴,两边眼角还挂着泪。
他走近了些,低头问她:“小璇妹妹,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晏璇“嗯”了声:“到时候再一起玩。”
梅玉彦忙道:“说好了。”
卢晚茵不禁又红了眼,她的女儿明明那么好,可连一个玩伴都好像要使劲抓住才能拥有……
梅玉彦:“我今天带了梨膏糖,是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卖的,说是甜而不腻,女孩子们特别喜欢。”
他说着,掏出一个油纸包,有些犹豫地对着卢晚茵:“卢姨……”
卢晚茵接了糖果,轻拍了下他的发顶:“谢谢小彦,糖果的话,妹妹可以吃。”
梅玉彦松了口气,开心地抿了抿嘴角。
卢晚茵见女儿双眼亮晶晶的,好似精神许多,她的心也跟着亮堂起来。
她拣了两颗糖,一颗递给梅玉彦,一颗喂进了晏璇嘴里。
晏璇脸上红扑扑的,她感受着舌尖的滋味:“好甜。”
卢晚茵笑着摸摸她的脸,无数叹息都藏进了无声的笑颜里。
渐渐地,卢晚茵的面容模糊起来,像是一团水墨化开,晏璇整个身体往下沉,而她嘴里的清甜味越来越浓郁。
“娘……”
……
“她好像在喊娘亲,倒霉孩子,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