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起,芦苇荡悠,几匹黑色骏马停在溪旁饮水。
苍翊站在高石上,手上把玩着一朵紫色小花。
“公子。”
金渊从远处大步走来,向人抱拳施礼。
苍翊回首,顺势将手中的花递了过去。
金渊不明所以地接过,苍翊见他茫然端详着的样子,无声哂笑,道:“你是个有福的。”
“……”金渊犹是不解,但想到团聚不久的妻儿,脸上不禁流露出些温柔。
“说说吧,查到些什么。”苍翊道。
金渊随即正色:“金雀山庄怕树大招风,时天辰受伤许久都未声张,之后病情恶化才将人秘密送去南塘,然而江湖上似一时间都知道是殷数下的手。”
苍翊哼了声:“那个药人太蠢。”
金渊:“金鹄世故圆滑,少与人有过节,暂未查出是何人针对。”
苍翊:“要是容易,金雀山庄岂会没头绪?恶意不全是明晃晃的,往他们最近得意的地方查,是不是阻了某些人的道。”
金渊应下,又问:“公子觉得下毒之人与……文公子有关?”
话落,苍翊的神色明显变黯,语气里都是不屑。
“他偷走毒经这么多年,想是琢磨得差不多了。至于欧阳馗,凶多吉少,被借刀杀人也是他没本事。”
金渊已不关心江湖许久,此次见了苍翊才知那文公子是几年前夫人离家时识得的郎君,以为是位虚怀若谷的纤弱公子,不料却是个心术不正的。
无论姓名、来历、家世,无一样是真,连容貌也是伪装过的。
岭主与夫人重修旧好后,对此人耿耿于怀,恨不能啖其肉,令公子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故而,苍翊恨透了粉头白面的书生。
金渊:“那人不曾在江湖上显露半分,当真沉得住气。”
苍翊不由看了他一眼:“心中有念,如何沉不住?”
金渊沉默一瞬,总觉得公子话里有话。
苍翊收回视线,道:“我知你心还落在流云岛。”
金渊忙道:“属下不敢。”
苍翊哼笑:“只要你帮我找到姓文的,我不为难你。”
金渊顿了顿,道:“公子心中可是有了怀疑者?若非在十丈之内,属下恐难辨出对方异常。”
苍翊:“是有了些头绪,金雀山庄如今对那药人是何态度?”
金渊:“有交待让人留意殷数的动静,但似乎没有特别上心。”
苍翊:“障眼法。你觉得欧阳馗在丰州的消息是真是假?”
金渊:“他既已可能遇害,那……消息应是有人故意放出,只是,武林大会在即,对殷数来说,丰州可是龙潭虎穴。”
苍翊垂眸,抬手摩挲着一边耳朵似陷入沉思。
敬澈和乔羽牵了马,静立一旁等新的指示。
西风呜咽,扬起沙尘,敬澈迎风打了个喷嚏,本没什么,偏这人爱作怪响声震天,引得其他人纷纷朝他望来。
敬澈“嘿嘿”笑了两声:“哎呀,我瞧你们太一本正经了。公子,我们——”
“做什么,一惊一乍的。”苍翊不耐地瞥他一眼。
敬澈却是瞪大了眼,手指着人大叫:“公子,你、你的脖子……”
脖子?苍翊下意识伸手一摸,没碰到什么,但见金渊和乔羽均露出讶色。
他往静水边疾走几步,一下扯了衣领,侧头弯腰往水面上看去。
自耳后至脖颈,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红疹,甚至有往肩背蔓延的趋势,密密麻麻看着有点瘆人。
“公子可要紧?”
“难道有人暗算公子?”
“这一路没遇到什么人,会是谁?”
敬澈他们跟在后头,接连问道。
苍翊盯着水面上的倒影,须臾勾了嘴角无声发笑,叫几人看得摸不着头脑,惴惴不安。
他缓缓直起腰,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敬澈见人眉目舒展,不像有怒气的样子,问:“公子,你真的没事?”
苍翊忽而叹笑,颇是遗憾地道:“我那好妹妹似我,睚眦必报,可惜永远狠不下心。”
好妹妹?是说晏姑娘?怪不得公子不生气呢。
敬澈:“晏姑娘糊涂了,公子待她那般好,她怎么还对公子下毒啊!”
澈小子口无遮拦!金渊睨了人一眼,拘谨地问道:“会不会是误会?”
“不用猜了,一点小毒不打紧。”苍翊又恢复潇洒自如的样子,脸上带着隐隐的愉悦,“她啊……本公子很期待下回见面,应当会十分有趣。”
乔羽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垂头不知想着什么。
“走吧。”苍翊径直牵过缰绳,“先去峋山派扫个墓,再回来看戏。”
“怎么是去峋山派扫墓?”
敬澈挠头嘟囔,人已翻身上马。
众人整装待发,马蹄声踢踏,朝着风起处而去。
……
崎岖的土路上,一辆马车不急不缓地驶来。
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赶车人起身远眺,斗笠下露出一张鹅蛋小脸,正是十一。
她加快了赶车的动作,将马车停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
起身掀开车帘,车里的人蜷缩躺着,呼吸声粗重,俨然难受至极。
十一暗道不好,几步跳上车将人扶起,触手处汗津津一片,她抬手拂开其额上湿发,被烫得一缩手,心直往下沉。
已是一日一夜,晏璇似乎烧得更厉害了。
十一拿过布巾给人擦汗,见她红得异常的脸,蹙起便没松开过的眉头,酸涩堵闷的感觉竟比自己受了重伤还难捱。
她不知她怎么了,不敢随便喂药,不敢随便输送内力,好似她努力补救的每一步都会将晏璇推往更痛苦的境地。
如果她当初坦白或者违令将姓孟的也带上,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意外,即使晏璇身体不适,那家伙绝对会想办法……
十一狠摇了下头,做再多假想都无用,而今得尽快赶到地方找个大夫。
她将晏璇扶正靠在马车壁上,轻喊她的名字:“小晏子,小晏子……”
无人应答。
十一叹了一声,撩起半边帘子透气,拿过水囊去河边接水。
悄无声息间,一点萤光在马车内亮起。
小道上,随风而动的芒草丛忽地向两边倒去,一簇簇草屑在空中乱舞。
“动静小一点!”有人低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