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流火拉着摩严的手,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地狱走去。两人没有说一句话。他没回头看摩严哪怕一眼,因为,他害怕哪怕回一下头,自己就再没勇气向前走。
脚下的路是从人间界往幽冥走的荒途,没有铺陈的云阶,也没有引路的灯火,只有漫过脚踝的荒草。荒草被风卷着擦过裤脚,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此时此刻,求索正一步一步被他踩在脚底。他求索了千万年,从女娲补天时的一块顽石,到守着封印熬过长夜的神躯。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六界安宁,要的是妖神永坠、苍生无劫,可现在掌心攥着的这只小手暖得发烫。那点刻在骨血里的“渴望”忽然就模糊了轮廓。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把所有念想都磨成了冷硬的石心,却在这两百年的烟火里,偷偷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他渴望这路永远走不到头,渴望风永远这样慢,渴望身后的娃娃能永远攥着他的衣角,永远不用长大,永远不用独自站在狂风里。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摩严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怕那双眼把他眼底翻涌的软弱照得无处遁形。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攒了整夜的决绝就会碎得一干二净,怕下一秒就转身带着这孩子往回跑,把什么封印、什么历练、什么浩劫全都抛在脑后。可一些调子像沉在心底的旧歌,一句一句往他灵识里钻。有人浪迹江湖,有人寒窗苦读,有人阿谀奉承,有人早已麻木”。他见过太多人在这六界里选了不同的路。有人为了私欲堕入魔道,有人为了苍生燃尽神魂,有人在安稳里过完一生,有人在风雪里熬到白头。而他流火,从来都该是那个站在宿命里不动摇的人。有人要为这六界扛下最重的担子,有人要亲手把最珍视的人送进淬炼的火里,有人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都藏在背影里,有人要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把自己的私心碾成尘埃。掌心的小手轻轻动了动,摩严没有问还要走多久,也没有闹着要停下来歇脚,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像从前无数次在山路上跟着他去摘野果那样,完全把自己交到了他手里。流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把那点暖意攥得更紧了些。他心里的两种声音还在撕咬。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他想和这孩子在那小屋里过完岁岁年年。有人一身锈,有人光万丈。他必须让摩严在业火里褪去稚气,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