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衣物摩擦的簌簌声，视野上方的裙摆轻晃、转定。

“……你还知道回来？”

“崩”，“崩”，“崩”。宁荣荣手指勾动，继续给弩箭上弦，在奥斯卡额角冒汗时摁下开关。

没有木头被穿透的声音，破空声再次响起，目标却是先前她所瞄准的地方，沉重锋锐的金属叮呤哐啷撞成一团。宁荣荣将箭头精确对准了上一轮弩箭制造的小洞，并未将箭射向奥斯卡。

为了维护弩机性能，诸葛神弩的箭一旦上弩便必须射出，这是唐三的叮嘱，他们每个人都铭记于心。

“学院是我们的家，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抬头。”宁荣荣道，“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奥斯卡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在宁荣荣眼睛眨也不眨的俯视下，他一点点直起腰，也一点点近距离看清了宁荣荣如今的模样，一点点被粉发女子仰视。大捧白色胡子下的嘴唇不禁扬起，又因为止不住的紧张而抽动。

“……荣荣。”奥斯卡道，视野中的宁荣荣眼眶霎时通红。他朝思暮想的人被水光晕染，他看不太清她的脸了。奥斯卡只觉得自己声音发飘，呕哑难听的男性嗓音在他的脑袋上方、他们两人的上空盘旋：“我回来了。”

“……以后还走吗？”

奥斯卡喉结滚了滚，弯起的眼角划下一滴泪：“不走了。”

“如果我说我和别人订婚了呢？我喜欢上别人了呢？”宁荣荣语速渐快，一副咄咄逼人的蛮横样，她死死盯着奥斯卡，“你要不要走？”

“那也不走了。”奥斯卡道，身旁的拳头反复握紧、给自己加油鼓劲。他知道宁荣荣说的只是假设。这五年他时刻关注七宝琉璃宗的消息，自然知晓宁荣荣说的前者从未发生，而就算后者真的出现：“就算你身边有了别人，我也不会再走了。我们是同伴、是队友，要走也是那个人走。”

“你也知道！”宁荣荣瞪着他、提高了音调，眼泪在下巴相聚，一滴滴连成晶莹的水珠落在她的衣服上，“奥斯卡，你也知道！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辅助系魂师应该依靠队友！我们明明先是同伴！

“就算不说你有什么收获、得到了什么历练，你也可以寄信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漂亮的你看见什么想起了我你有多爱我！这些话你以前写得不是很溜吗！这五年你怎么屁都不放一个！是外面花花世界多美丽多彩啊！比我还好看吗！”

“没有你好看。”奥斯卡摇头，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他一直摇头，“什么都没有你好看，荣荣、”

“啪！”宁荣荣以扇他巴掌的力道双手捧住、固定住他的脸，强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眼中只有自己。

宁荣荣撇着嘴，满腹委屈，哽咽不停地从喉咙里往外涌：“那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我？我以为你死外面了我都不知道。你、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我、我……我只是怕你瞧不起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以外的人。”奥斯卡喃喃，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看，“离开学院后，我彻底明白了你我的差距，你是七宝琉璃宗的继承人，肯定从小什么都见过。我每到一个地方，吃到什么好吃的、瞧见什么好玩的，都会想‘以后一定要带荣荣来这里’……然后，我就会发现，那些地方你可能已经来过了，不是小时候来过，就是这五年、五年后的未来，都有可能会来……我如果要和你在一起，我应该给你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你迁就、”

“白痴、笨蛋，什么聪慧小王子，你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变得笨得要死？”宁荣荣被气笑了、恶狠狠闭上眼，而即便紧闭着眼，她的眼泪还在流淌，于是只能重新睁开、望进奥斯卡同样泪水涌动的眼睛，“就算我去过又怎么样？没去过又怎么样？我的身边从来没有你啊！你在与不在是不一样的啊！小奥，奥斯卡，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明白啊？”

“我错了、我错了，荣荣，我错了。我是白痴笨蛋，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奥斯卡想哭又想笑，他抬起手臂又放下，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执着的、唯一的念头，“我可以抱你么？”

“傻逼，这还用问吗。”宁荣荣用力吸了吸鼻子。下一秒，她便落入一个坚定而温暖的怀抱。这个迟到了五年的亲密拥抱十分克制，生怕唐突了她。

奥斯卡长高了，体型似乎也变得可靠了。既然他敢回来、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是不是拥有了让他自己满意的力量？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他脸上的疤好深，为什么没有用唐三的药修复？对，他一个人在外，上好的伤药自然要省着用……他们终于重逢，奥斯卡再也不用省着伤药了。脑子里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宁荣荣把哭花的脸砸进奥斯卡的肩膀、毫不客气地用他的斗篷给自己擦脸，任由他慢慢圈紧自己，也收臂往死里夹奥斯卡的腰。

奥斯卡小心地吸气收腹：“荣荣，我也爱你。”

“自恋狂。”宁荣荣反手拧了一把他的后腰，对方肌肉紧实，她差点没掐起来肉，“还是个受虐狂。”

“嘿嘿，这叫和我们荣荣般配。”

宁荣荣呵呵：“你的意思是我是施虐狂？”

“岂敢岂敢……”奥斯卡无法控制自己的笑容，“你是不是知道是我？不然这弩箭怎么射得这么低呀？”他这时候才发现宁荣荣瞄准的高度大概在他的小腿位置，他很轻松就能躲过去。

“这里是学院重地，除了我们和几个老师外很少有人来。这几天小舞和胖子都在教学楼和门卫房忙，只有我在这儿。竹清和戴沐白要进来肯定直接进了，三哥会敲门，严哥多半会选择在空旷地方突然出现或者在我们几个聚一起时跑出来吓我们……谁像你一样明目张胆地暴露脚步声又不收敛气息地在门口站那么久啊？我好歹也是个魂帝好不好？”宁荣荣越说越气，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扯他的耳朵，“好啊，贱人奥，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测试我有没有猜到是你呢？！”

“呃……荣荣，你不是也真情实感地掏出了诸葛神弩么？这玩意儿真命中我的话我不死也残啊！”

宁荣荣冷笑两声，奥斯卡感觉自己的耳朵和皮跟着在抖：“残了好啊，残了就离不开我了呀，小奥~”她兀地松开手，爱怜地摸摸奥斯卡红了一点的耳朵尖，吐气如兰，“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的，你开心么？”

我操，唐三什么时候传染给她的这毛病？不至于吧！奥斯卡坚决拒绝在这个时候想男人，就算是自己的兄弟也不行。他更关注另一件事。

奥斯卡后撤一步、与宁荣荣拉开距离，在她发飙前双手握住她举起的右手：“荣荣，你是说……我是指……一辈子？你愿意吗？”

宁荣荣脸色阴沉：“你不会是要在这个时候求婚吧，奥、斯、卡？”

“不是不是，我是在打恋爱申请！你愿意吗？和我在一起？”奥斯卡道，“就算我只是个辅助系、食物系，魂技都是素食，魂咒还怪里怪气、要捏兰花指，你也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这家伙在干嘛？真把她当傻子了？宁荣荣嘴角扭曲。她缓和了一下表情，柔声道：“对啊，没错，就算你没有攻击力，是个柔弱的、需要别人保护的辅助系魂师，我也喜欢你，并且在你不在的时候坚持喜欢你五年了。而七宝琉璃宗的规矩也无所谓，我们两个干不过宗门规定，有史莱克七怪、有我们的伙伴在，一定可以跨过这项规定，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奥斯卡想听的哄他的话，宁荣荣接着道、掷地有声：“奥斯卡，你当时口口声声说让我给你十年的时间成长，你现在半途就跑回来，应该不只是单纯前来赴约吧？若不是获得了能说服你自己的力量，你是不会回来的。你就是这种人，装得比谁都猥琐厚脸皮，实际上自尊自大程度和我们这帮人不相上下！你敢说我说的有错！”

没错，怎么会有错呢？奥斯卡心想，为眼前人的一切而目眩神迷、心神摇曳。这就是宁荣荣，刁蛮、任性，尖锐、犀利、锋芒毕露。即便再多的绫罗绸缎装饰在她身上，她吐出再多的甜言蜜语、伪装成再如何温柔的模样，都无法掩盖她璀璨如宝石、坚硬如宝石的本性。

这就是他爱的人，这就是让他心生向往又心甘情愿为其低头的人。

“……是的，荣荣。”奥斯卡虔诚地捧起她的手，嘴唇在触碰到她的皮肤前落下虚空一吻、抬眼，与宁荣荣对视的绿色眼睛亮如火炬，“假如这个魂技也无法让我得到宁叔叔的认可的话，我真的可以去死了。”

宁荣荣注视着他，视线移开一瞬又理直气壮地转回来：“……什么死不死的。我是七宝琉璃宗未来的宗主，你只要讨好我一个就可以了，听到没有？”

奥斯卡笑道：“但是宁叔叔是你的父亲，是你爱的人，我也希望他高兴，这样你也会开心。还有剑冕下和骨冕下……他们两位可还好？我听说他们在你和宁叔叔的帮助下打退了武魂殿的长老，你们没受伤吧？”

“油嘴滑舌……”宁荣荣轻哼一声，听到后面微微蹙起眉头，“剑爷爷和骨爷爷没事，只是宗门门下事务最近不算太顺畅，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我的魂技很好用哦。”

“暂时没有，你放心，有需要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压榨你的。”宁荣荣见他欲言又止，主动开口，“还有什么事？”

奥斯卡小心翼翼：“所以，荣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宁荣荣上下审视他一眼：“考察期。”

“哦……”奥斯卡露出有点失落的表情。

就算知道这货有一半是装的，宁荣荣也有点不忍心：“你也不问一下是什么考察期？”

“就算是好友考察期我也认了……”

“……你真够欠的。”宁荣荣道，“好啦，未婚夫考察期。你是正式男友，可以了吧！想再更进一步你真的要与剑爷爷和骨爷爷打一架了。”

“谢谢荣荣。”真正得到她的亲口承认，奥斯卡没再搞怪，低头再次在她的指尖落下一吻，这次，他的嘴唇轻轻碰到了她的皮肤和指甲，没有被胡子挡住的眉眼柔软如新雪春芽，“我会一辈子珍惜这个机会，也会用一辈子去争取和你继续往下走的可能……”他呢喃低语，“并用生命守护你，至死不渝。”

“……嗯。”宁荣荣应道，“我允许了。”

两人静静凝望着彼此，脸上是相似的纵横泪痕，眼瞳中是心意相通的、全新出炉的恋人。

他们心知肚明，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宁荣荣永远都不只有奥斯卡这一个选择。她是七大宗门上三宗之一、天下第一辅助系器武魂七宝琉璃宗之主唯一的女儿，是七宝琉璃宗命中注定的继承人、下一任宗主，世界上容貌英俊美丽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在其中找几个实力高强还对她忠心耿耿的情人易如反掌。只要她想，她将在数之不尽的爱与赞美中度过一生。

可她不只是这个身份，她还是史莱克学院的宁荣荣、是史莱克七怪的六号。

若是以前的她，宁荣荣或许会比较来比较去，试图找一个更适合、最合适她的人。但现在的宁荣荣无所畏惧。她相信奥斯卡、更相信自己。她是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五年来，手中流经无数金钱财宝和重大决定、从某种程度上掌握着近处远处无数人的生死。

她已有足以斩断过去的力量和决心……更有拥抱所爱的勇气。

她要一个她爱也爱她的爱人，她要一个死心塌地受她压迫、也有实力和魄力保护她的爱人。奥斯卡就是这个人，那么，她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宁荣荣不会再去设想她没有踏入史莱克学院、没有和奥斯卡相遇的可能，就像她生来就是七宝琉璃宗的公主、生来就是爸爸妈妈的女儿。过往已成既定事实，她所要做的就是将未来雕琢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接受、她承担、她挑战、她想要、她拥有。

没办法，七宝琉璃宗的小魔女就是如此贪心，什么都要，也能够什么都要。她就是她，从未改变。

“……他俩怎么还不亲？”一道气音在被奥斯卡砸破的窗户边响起，如平地惊雷吵醒了屋中沉醉于彼此眼眸的宁荣荣和奥斯卡，“这时候不该嘴一个吗？”

“嘘！！”另外三道声音猛猛嘘这个人，“你暴露我们了！！”

宁荣荣微笑着缓缓转过头，表情和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是谁在外面呀？听得很开心嘛？要不要写一篇听后感言和分析啊四位？”

“跑跑跑快跑荣荣生气了！”

“小奥！飞行蘑菇和豆腐！”宁荣荣一把捞起裙子在身侧打成结，从奥斯卡手中夺过蘑菇吃下，六片透明羽翼在她背后展开，辅助系魂师武魂附体，把耀眼夺目的九层琉璃宝塔和男友的魂技抓在手里当投掷武器，“你们几个用魂力反抗试试！”

“你不讲武德啊！我靠怎么还用暗器！”

“竹清小、怎么丢下我走了！”

“荣荣你先擦擦脸，都不、别拽我头发嘛！！我用柔技了啊！我真的要用了！”

微风拂过，森林最高的树枝上，一道高挑身影稳稳站定、没有让树枝多出一丝多余的摇摆，望着下方的混乱轻舒一口气。幸好她跑得快，朱竹清唏嘘。

她俯视着混战在一起的伙伴们，黑色眼睛中多出一抹笑意和怀念。

现在就差唐三和严凌霄没回学院了。朱竹清有点出神。唐三后面寄信来说不需要他们再帮忙找人，并称已经与严凌霄会面，应该是处理好严凌霄失忆的事了吧。就算没有，唐三多半绑也会把失忆的严凌霄绑过来，也不知道他们这么多人打不打得过严凌霄。

他们只能先在学院等这两个人了，或许宁荣荣和马红俊额外知道点这二人的消息。

等所有人到齐，大家可以交流分享彼此这五年经历的历练……还有她和戴沐白的神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