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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辛苦了,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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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滴仙草液体从舟中血液中抽离、不属于己身的力量全部褪去,严凌霄的额心亮起红光。那是他施展血色领域时会出现的标志,是红色版本的杀神领域标识。

“咚。”

寒天池边缘,五人一鸟都听见了心脏重重跳动的声音。血色光晕自严凌霄额心发出、弥漫他的全身,边缘干净的光晕如心脏泵动般、伴着幻听幻觉一样的声响和震颤共同闪烁着。

“咚。”

一片空无的世界中,他看见了自己。

他出生,唤出“妈妈”和“爸爸”;他抱着通体黑色、颈部环红的狼型魂兽,骑在对方背上,让对方拱背将自己送入黑发灰眼的男人怀中;白色小鸟身体羸弱、无法发声,他捏着魂兽肉一点点喂进她的嘴里;金发女人背着他走在雪地里,被他塞了一脖子雪后回以还击、弹他的额头;他坐在床铺边,把被眼泪打湿的脸埋进咽血魔狼的颈毛,妈妈带上了门;黑发男孩说出他闻所未闻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粉红眼眸的棕发女孩身上散发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亲近气息……

绿色,疼痛、疼痛,黑暗,虚无,无滋无味,疼痛,无冷无热,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他身处黑暗之中,遍体皆是让人心生憎恶与厌烦的红光。温润的蓝色出现,如海一样包容、让他心生渴望却也厌恶,如火一样耀眼、夺目却也灼伤。

失去的记忆在眼前流淌,经历过的痛苦在身上复苏。整个人仿佛都随着心脏和脑海中不同的记忆而被从中切开、进而分成将连将散的两半。

他是什么人?拥有父母亲人、伙伴师长的严凌霄?还是无依无靠,连姓名都是被旁人给予的“严凌霄”?

哪个是“他”?还是都是?

黑、红、白、绿、紫,五色光芒如同蛛网、如同漩涡将他拉扯拖拽至漆黑虚空的下方,飘然而来的浓郁灰色准备承载他、迎接他,仿佛那才是他的归宿、他的命运。

命运?何为命运?

此命由父母所给,此运由己、由周身诸人所织就罗列。无人可独自活在这世上。命运是囚笼、是束缚,是蜕变的茧,是有着蛇鳞样羽毛的白色小鸟。

是新生还是破坏?是承受还是颠覆?生机璀璨的绿和邪异奇诡的紫交织,爱与恨皆是力量,拥抱何者即会成为何人,你想成为众生爱戴的善、还是摒弃众生的恶?

我都想要,我也都不想要。

你不爱吗?父亲传承给你强大的武魂,母亲支持你的所有想法,叔叔陪伴、教导你;亲朋有趣、体贴,爱人忠诚可靠,血契伙伴即便和你断开了联系、仍自愿待在你身边。你不爱吗?

你不恨吗?缔结血契时的痛苦,父亲为了所谓血脉传承抛下你们母子,母亲眼中只有父亲、生下你也只为让父亲放弃复仇却反而因你的诞生而失败,叔叔对你可能的死亡默然不语、视若无睹;朋友、没有,爱人、所爱非“你”。你不恨吗?

他们向我走来又抛弃了我,他们围在我身边却不触碰我,我不该恨吗?不能爱吗?

……这不是必然的么?

友人、爱人、亲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即便是白翎,我也无法完全明白她的心思,我想要有一个人永久地知晓我、了解我、与我融为一体,怎么可能啊?

一线纤细将断的金红将他和莹润的、内境浩瀚的蓝色相连。

……也许确实存在这个可能。

他长久地、深沉地凝望这一点蓝色。

胸口洋溢着异样的、反复变化的种种汹涌情绪和各色画面,最后全部化为死一样的平静,唯血色永存。

无论爱恨、无论是非,死亡面前,一切平等,难言相欠。

他伸出手,将这株枝叶柔软、边缘锋利的蓝银草碾灭在手心,亲手掐灭了黑暗中的最后一点亮光。

我是如此,他也是如此,无人能例外。魂兽能例外吗?神祇的祭司、供奉能例外吗?神祇本身能例外吗?

修罗神、罗刹神,严祁、夜奔……唐三、甚至我自己。怎么可能不包括我自己呢?我是源头、是中心,是起点也是终点,是生与死的循环、是死与生的界限。

一个都别想逃过。

“杀神考核第一考、问心,通过。

“请参考者进入修罗神殿,以正式开启传承神考。”

空茫而凝实的声音在严凌霄脑内响起的同时,诺尔兰行省境内的一座小城的小院中,黑发灰眼、右边嘴角有一道陈年撕裂伤的男子的额心亮起血色图案,身旁的黑色狼型魂兽的额心亦然。他们抬起头、遥望向东北方向的怀尔德高原,无比详尽的、独属于修罗神祭司的信息在他们眼中流转。

“确定了。”严祁缓慢道,音色中不知是感慨还是悲伤,“是修罗神位啊。”

和他同生共死的血契伙伴、咽血魔狼夜奔裂开长吻:“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等给她过完生日吧。”严祁道,“你去通知凌霄?”

“哼,不然呢?”夜奔化出人形,“时间就定在五月下旬了?三天内你能到迷踪谷吧。”

五月中旬是凌雪的生日,严祁要留下来给她庆生。即便两人现在并非夫妻、只是一个普通人被武魂殿魂师帮助了的关系,他也想要多看她一眼。

严祁点头,夜奔腾跃而出,没为严祁之外任何人察觉地离开小院、离开城镇。

黑暗中,绿与紫消散,血色沉寂、顺服地收敛于某处。折磨切削严凌霄许久的血剑剑气在昊天宗五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填补他的心脏,恢弘红光凭空将其移动至裸露骨骼与内脏的胸腔、放入、缝合,冰髓中的魂兽血液涌动、扑进严凌霄的身体,为他本来将近青灰的脸色增添一分鲜活的血色。半空中的金红色小球陡然失去浮力,嘀哒哒滚落在他无丝毫疤痕的胸口,并未被他吸收。

“啪啦。”

烟尘四散、火花四溅,三根八蛛矛断进泄力石,五条深刻划痕末端,唐三全力止住了自己倒飞的退势、没有让自己离开演武场范围,由于绝境之中突破六十级又抽空了全部魂力而呼吸混乱、脸上凝出冷汗。

与他相反的另一端,昊天宗主建筑的一楼飘出阵阵尘埃。那是在唐三的蓝银霸王枪和紫极神光下被击出演武场的七长老。

全程旁观了这一战的三长老唐青眼中异彩连连。来不及宣布唐三的胜利,她一步跨到唐三身边,忙问道:“你还没完成这招吧?你打算给它叫什么名字?”

与七长老的对战中,唐三于半空中勉强用出了落点不一的乱披风锤法、打乱了唐燃的攻击阵势。结合了唐三的一块大概有飞行效果的魂骨魂技和他那特殊身法与自创魂技,驻足于方寸之地的乱披风锤法、无法迈前的乱披风锤法终于有了窥见其他景色的可能。

“乱披风之舞。”唐三收回外附魂骨,竭力喘息,“三长老,我可以走了么?”

“去吧去吧,你要找谁啊?”爱人?唐青眯起眼。不会是月华说的姓严的那小子吧?

“凌霄、严凌霄,也许司主和宗主也在他身边。您有思路他们现在在哪吗?”话音刚落,唐三便闭上嘴。他问一直盯着弟子排名大会的长老做什么?对方怎么可能清楚?

“我不知道,但似乎有人知道。”唐青朝他身后招手。唐三不明所以。

“小三。”唐啸沉厚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怎么下擂了?”

“宗主?”转身见到消失的大伯,唐三心下稍安。一旁的唐青替他解释:“小三挑战用了四成魂力的老七成功,我们同意让他回归宗门了。这是我们今早就决定的事。”

一天半的时间里,数十次的同级乃至越级鏖战足以让六位封号斗罗修为的长老基本估量出唐三的实力:越级吸收的万年第四魂环、两个天赋领域、多个神妙自如的自创魂技、三块魂骨……他甚至没有动用海神之心这个属于神祇的力量。

“只要他能满足三件事,让唐昊也重归宗门也未尝不可。”拍去身上灰尘,身形电闪间来到唐三旁边的七长老唐燃闷声闷气道。

“我知道了。”唐三道,“我答应。”

唐青奇道:“嘿,你也不听听条件内容?”

唐三态度坚定:“能让爸爸也回归宗门,我自然会答应。”

唐青笑着摇摇头,竖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一,十年内突破魂斗罗。二,武魂殿一名封号斗罗的项上人头。三,获得一枚十万年魂环。”

五长老唐逸悠悠走过来,笑道:“以上事情都要在十年内完成。若你能成功,你父亲归还的两块传承魂骨也是你的。同时,你也成为下一任宗主。”他的表情严肃些许,“只有坐上这个位置,你才能真正带领昊天宗再现当年的辉煌——就像你在大会开始前说的那样。”

听到五长老的后半截话,唐三瞳孔微缩。

“……好。”唐三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词,竭力忍住心中惊色和沉郁,“我会做到的。”

成为什么昊天宗宗主根本不是他的目标!但显然,此时的他没有提反对意见的资格,这几位长老都对这个承诺感到满意。

……至少爸爸的魂骨有希望拿回来了。

自己的身份算是过了明路,唐三望向唐啸:“大伯,姑姑和凌霄呢?他们是去休息了么?”

唐啸定定看了他一眼,道:“我已经送凌霄回他房间了。他情况不错,目前来看只是睡着了。”他略作沉吟,“既然你的比试结束了,你先休息几天,等他醒了,我们再办你的归宗仪式。”

唐三的大脑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

“你等他醒来自己说吧,或者问那只小鸟。”

“……是。”唐三思索、试探道,“麻烦您和姑姑了。”

唐啸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扎实。

血剑剑气安然融入心脏、再不作乱后,严凌霄便失去对外界的知觉、甚至和自己的身体都断了片刻联系。

他深陷在久违的酣畅沉眠中,做了个多姿多彩的奇妙梦境。

梦中有唐三、小舞,有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有史莱克学院的老师们,有朱竹清和宁荣荣;有凌雪、严祁和夜奔,甚至有银霜,有黑发灰眼、面目寡淡的女人,有身披烟粉色龙鳞和眨着一双熔金眼眸的寒冰巨龙,以及一群拥有三对翅膀的黑紫色蝴蝶。

还有更多或明亮或浑浊的灰色眼睛在黑与红中闪烁。

……这个能不能滚出去?

他挣扎着撕开视线,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迷茫地仰望头顶的天花板,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体很重、又很轻松,他的手指下意识一颤,这才察觉到几乎已经和自己一致的、属于另一人的体温和存在。

“……凌霄?你醒了?”唐三沙哑的声音在他右手边响起。他侧头望过去,比记忆中憔悴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的蓝发青年神色不定地盯着他,眼中有喜有忧,还有隐藏得极深的怒气。

两人对视片刻。

怨愤终究被掩去,唐三抿了抿唇,垂下眼睫:“……你差不多昏睡了三天,按理来说,今天是你全部感官恢复的日子……”

严凌霄举起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在他嘴边咬了一口。唐三疼得嘶了一声,想抽身离开,却被严凌霄死死拉着衣领、两人刘海相勾相缠。

“凌霄?”唐三惊疑不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严凌霄,对方血色的眼睛中的神采不同以往,像是……

严凌霄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他抬起头,嘴角用力蹭了蹭自己刚刚咬过的位置,又迅速别过一点脸,没让唐三看清自己的脸庞。

“辛苦了,小三。”与唐三脸贴着脸,严凌霄轻声道。他能感觉到与自己肌肤相贴的青年随着自己话语而升起的细微颤抖。

“……你想起来了?”唐三声音发抖发涩,不等黑发青年回答,他一把抱住严凌霄,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怀里,深重呼气都喷吐在严凌霄颈边,“不是骗我?”

“嗯,这回是真的都想起来了。‘小三’。”念出唐三教过自己的语言,严凌霄想抬起左手回抱他,下一秒却被唐三搂得更紧,错以为骨骼都要被他勒断,“小三,对、”

“严凌霄!”唐三几乎是在他耳边喊出他的名字,接着把脸埋进他的肩颈,声音发闷发抖,哑得如同吞下无数石子在喉中摩擦,颤声道,“严凌霄……你气死我了……”

“我错了、”

“闭嘴!”

严凌霄老实地合上嘴。眼角余光中是唐三的蓝发和他崩溃抽动的脊背,空气热烫、灼烧,隔着衣物,左肩的皮肤渗来温热湿润的触感、一点一滴地扩散。

唐三哭了。

严凌霄犹豫几秒,夹在两人之间的右手动了动、想擦掉他的眼泪,却被唐三闷声吼道:“你别想看我的脸!”

严凌霄立马止住动作:“嗯嗯,好,我不看。”

“你不许看……”唐三又喜又怒又怨,声音都哽咽、呼吸异常急促,不断溢出眼泪的眼角反复在严凌霄的衣服上摩擦都没有止住泪水,反而有越流越勇的趋势。他气得要死,心脏都在胸腔中暴动。

“你气死我了,严凌霄……”唐三一边流泪一边咬牙切齿道,两手用力、从后扒下严凌霄衣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尝到血味也没有松口。

严凌霄低声应着他的话:“小三,对不起。”

唐三恶狠狠闭上眼,眼泪仍然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吞下血珠,嘴唇离开一点,声音嘶哑:“严凌霄,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我是。”

“你怎么……”唐三真的想揍他,“你怎么敢用自己恢复了记忆来骗我?!”

“对不起。”

“参加神考不告诉我,你家的事不告诉我,在杀戮之都你还骗我?!”唐三紧紧攥住他的衣服,指甲都要陷进自己手心的肉里,哭得头晕目眩,什么理智什么优雅都在这一刻蒸发,全部化为席卷上涌的怒火和委屈,埋藏许久的情绪喷涌而出,“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啊……严凌霄……我恨死你了……

“明明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什么都知道了,你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我想你永远记得我。”严凌霄说道,“不知道我的生死、我的去向,你就会永远记得我、会认为我没有死、会一直想找到我。你说过翻天覆地也会找到我的,小三。”

“啊、我就是这么做的。你是怎么做的?你不会答应你自己也不确定的事?嗯?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耍我?”唐三寒声道,声音依然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好啊,结果你又背着我去掏心脏?啊?你还用杀戮之都的事骗姑姑提前带你来昊天宗?你什么意思啊,严凌霄?你把我当什么啊?我真他妈成狗屁第三者了?我在你的人生中这么多余吗?”

严凌霄柔顺道:“我们说好的有一个人不同意就不分手的,小三。”

“分手?你还想分手?!你什么意思?!”唐三一把推开他、又扯过严凌霄的衣襟、逼他直视自己,通红眼睛水光潋滟,眼泪掉落在严凌霄的眼下、打湿了他的睫毛和脸颊。

“我怕你想分手,小三。”

“现在知道怕了?小三?我不是唐三吗,啊?”唐三从喉中挤出几个词,想到过去的情景就一口黑气冲上眼前,“喜欢唐银是吧?我不是唐三你更高兴是吧?觉得这张脸不错就能谈情说爱是吧?性命换条件?你和我讲条件?上床也不是不行?你他妈什么意思啊严凌霄?!

“你这回怎么不吭声了?!严凌霄!”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句话。

这算什么?唐三泪眼朦胧地俯视严凌霄的脸。这张生动的、张扬的脸,这张曾经布满血色伤痕、对他一脸厌烦和无趣的脸也会哭吗?一个人静悄悄掉眼泪算什么?怎么不干脆像当初一样对着他吼出来啊?

处于他的俯视中,严凌霄专注地、细致地看着他,缓慢地、安静地、不舍地眨眼,细密的下睫毛又湿了一些。

他的心脏像是被自己、被严凌霄狠狠捏了一把。

“你敢动一下试试。”唐三狠道。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严凌霄唇瓣。血腥味在两人舌尖蔓延,齿尖用力撕磨过湿润柔软的嘴唇内侧,交换的呼吸粗重,唾沫艰难吞咽的声音合着唇舌搅弄的啧啧动静比心跳、比体温更清晰。严凌霄配合地启唇,任由唐三在他的嘴角、唇珠和舌尖发泄怒火,被咬疼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喉中滚出难咽的轻哼,只在伤口又被吮出血液时用右手指尖勾了一下唐三的喉结。

唐三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唇齿一顿、和他拉开距离,被眼泪洗得晶亮的眼睛瞪着他,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你很得意啊?”

“没有。”严凌霄乖道,血色眼睛望着他,“我控制不住嘛。太喜欢你了。”

唐三差点被气笑了,没笑出来,紧绷着一张冷脸阴沉沉地盯着他。

“小三。”严凌霄举起左手,两手捧上他的脸颊,大拇指拂去潮湿的、难干的、一层叠着一层的不绵泪水。

他凝望着唐三,间隔两年又四个月、足足八百三十多天,认真道:“谢谢你爱我,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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