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王上的奴仆,我们自当全身心侍奉王上。”侍者道,“请问您还有别的吩咐么?”
生不了。那两个孩子要么是子民们在此间诞下的产物,要么是被武魂殿一些魂师凑人头送进杀戮之都的牺牲品,或者是在母亲肚子里时被一起送了进来。他们曾经是活人。
他终于知道了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中没有新生儿、人数却似乎从来没有减少的原因。这里只有被送进此地的、一个又一个、不知罪名轻重的罪犯,只有早该离开、却一次又一次回到此处的亡魂,成为注定死在决斗场的、被杀戮之都的力量操纵的傀儡。
这里的人,或者说会动的东西,生是杀戮之都的养料,死是杀戮之都的奴隶。子民中,还活着的人每日在死亡边缘苟延残喘,用一时的享乐麻痹自己,大部分就此沉沦;死去的人得不到安眠,即便被砍断脖子、刺穿心脏,也要无知无觉地继续在自己的死亡之地徘徊,不断经历各式各样的死亡方式。至于杀戮之王的仆从,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向其献上忠诚,得到名为“复活”的、堪称“不死”的奖品,却仍能感受到痛苦和温情,近乎永生永世地为其服务、存在于这样的世界中,看不到尽头。
生与死的界限在杀戮之都已然模糊,无论生者死者,都被这座城镇困锁在血色中。
难怪严祁说理应只有濒死的嗜杀之人或者迷途之人才能进入杀戮之都。
严凌霄沉默地俯视侍者,眼中红光闪烁不定。白翎在他的腰包中奋力挣扎,想要挣脱他按在搭扣上的手掌。
他手中的、桌上的两把正邪刀上突然浮现一层浅薄的、冰冷的血光,隐约散发出一股威棱邪意的寒气,让侍者不由一惊,下意识地退远一点。
严凌霄收起武魂,离开了。
当天晚餐,他再次被下毒。严凌霄看着桌上的饭菜,嗅到了微不可察的矿石的味道。
他抬头叫住要回厨房的侍者,语调平淡:“谁和你做的交易。”
侍者回身,微鞠一躬,镇定自若:“恕我无法告知。”
黑光一闪,严凌霄的黑刀稳稳插入侍者身后的墙壁。正邪之一利落切断侍者的左臂。
“说。”
侍者脸色发白,右手在正喷涌血液的左肩断处一抹,反手挥出一条带刺长鞭,直卷严凌霄的头颅。
左刀反扯住侍者手中长鞭后一扫,侍者及时松手,却也被严凌霄的力气扫下二楼围栏,坠落在一楼大厅,砸中一套桌椅茶壶。水云回牵引墙上黑刀,紧随着严凌霄跃下二楼。半空中,他握住重回右手的黑色长刀,瞳孔变为菱形,左刀挥舞为盾、挡下并反击了周围袭向自己的攻击。
一道沉闷的拍水骨裂声在一楼大厅中响起。严凌霄的落点正是还没完全爬起来的侍者的腰腹,蕴含魂力的一脚踩爆了对方的腹部、脊椎和盆骨,内脏和骨头的碎片炸了满地,溅上桌椅残骸。他的黑刀正好分割了侍者的头颅和身体。这道伤口中没有血液流出。
短暂的寂静后,食楼中响起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哨、鼓掌和喝彩。他们期待目睹巡城者的降临,期待看见他人受到制裁,期待血液再次覆盖地面、蔓延至眼前脚下。
严凌霄保持着与白翎的融合,将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等正邪吸收完侍者的血液,他没有解除武魂附体,走到一边,一桌食客忙不迭为他让出位置,供他坐下。两把黑刀丝滑插入脚边石地。
大敞的门外,沉重的马蹄踢踏声愈来愈近。
一队身穿黑甲的骑士走进食楼。领头的骑士隔着面罩与严凌霄的血眸对视。
骑士朝严凌霄略略点头,身后走上两名骑士,收拢地上侍者的尸体碎块。巡城者们离开了。
整栋食楼鸦雀无声。
他们不明白编号六七九二为什么没有受到巡城者的惩罚。
因为他是严氏血脉。因为他处于和血契伙伴合体的状态。
严凌霄抬起手,泛出冷汗的手心遮住他的眼睛。他盖住上半张脸的手依旧很稳,但是他的下半张脸乃至肩膀都在因为某种原因颤抖,嘴角扭曲、似哭似笑,另一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手心,再如何压制也无法停下。
“……呵呵……”
他还是没忍住,从口中泄出一声濒临癫狂的冷笑,转瞬又恢复缄默。
半晌,严凌霄放下手,站起身,在一众食客和侍者或震惊或惊恐的目光中一步步上楼,回到自己一开始坐的座位。
侍者连忙上前,为他撤走桌上下了毒的菜肴。
严凌霄并不意外这些人态度的改变。他环视一圈身旁明里暗里瞥向他的人,直到无一人敢看他时才收回目光。食楼中缓慢地响起窃窃私语,所有人的动作都变轻,二楼尤甚。
严凌霄睨向一直站在自己桌旁、等待吩咐的新侍者,声音嘶哑,双眼通红,仿佛要滴下血来,道:“一样的菜,再拿一壶酒,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