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呆呆地塞了一口饭。

凌展看她这样，心里着急，嘴上没表现出来：“我想送你生日礼物，你最近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她随口回一句：“只要是贵的，什么都喜欢。”

最好很贵，贵到让她觉得一辈子不工作也能生活，但最好还是别太贵，否则她物质上快乐的阈值被提得太高，她担心自己之后越来越难快乐。

“哦。”他扒了几口饭。

那可真难办，贵的东西只要有钱就可以买，但讨她喜欢可真不容易。

饭吃好，周茳和坐在沙发上，看着凌展洗碗，她的眼神一错不错，但是凌展看出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到底怎么了？她究竟为什么又不开心，昨天刚过生日，快乐怎么连一天都延续不了？

偏偏她还什么都不讲，不信任别人，全憋在心里。

他又急又难过，差点摔碎一个碗。

洗好碗，他跟她打个招呼：“老婆，我下去扔垃圾，很快就上来。”

周茳和轻轻点头：“好啊。”

几乎在他将门虚掩上那一刻，她就低下头，将手心张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她在心里默数：1、2、3……

她不担心自己数不清，毕竟眼泪掉下来，有重量有温度，她就算看不清，也能感受清楚眼泪的存在。

凌展不知何时倒好了垃圾上来，蹲在了她身边，高大的一个身影。

他沉默地看着，直到她的手里积蓄了小小的水潭，他终于说话：“在做什么？”

她从自己忙碌的啜泣中大方地回了他三个字：“数眼泪。”

好轻巧的三个字，差点将他压住。

一个人的眼泪源源不断地像珠子一样掉下，怎么会只是为了数眼泪？

他心中酸涩：“对不起，不该侵犯你的隐私的。”

周茳和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一边摇头，一边在数眼泪：“不是因为这件事。”

凌展知道她不喜欢说谎。

她很讨厌别人说谎，但她更讨厌自己说谎。

除非迫不得已，有的时候为了照顾别人的心情，会掩饰自己真实的感受。

她人太好，就容易难过。

不过，如果不是他，那是因为什么？

她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抽噎着说：“昨天过生日，很开心，但不能哭，我留到今天哭，你知道的，一个人开心到极点的话，会想哭的。”

凌展知道，但他更知道，一个人开心到极点，就算想哭，泪水也是快乐的，而不是像她一样，看着很孤单地在数着眼泪。

但他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如果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

“眼泪还数得清吗？”

她摇头，眼泪都混在一起积起来了，她看不清，也无法感知新眼泪的重量和温度，早就数不清了。

“需要我的手吗，我想接住你开心的眼泪，让我也获得开心的能量。”

她摇头，毕竟那不是开心的眼泪，他无法获得开心的能量，她不想骗他。

“我也想共享或者分担你的情绪，如果是快乐的，分我一点就好，如果是难过的，你全给我我也完全不介意。”

让他帮助她吧，如果只让他看着，什么都不做，他会更难过。

她仍然拒绝，走到卫生间洗手洗脸，在里面待了五分钟，出来拿衣服洗了澡。

她没有再哭，但不代表她的情绪已经缓了过来，凌展甚至开始讨厌自己，打断了她发泄情绪的过程。

如果他能真正安慰到她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安慰她，怎么才能安慰她？

他坐在沙发上，颓然地捂住了脸，任由泪水糊了满脸。

*

两人都洗好澡上了床。

凌展看着背对他的那个人，突然说：“我们去看房吧，我给你买套你喜欢的房子。”

这样她就有了一个全新的自己的空间，不开心的话可以去住两天换换心情的地方，想怎么装修都可以，他可以出钱出力。

她动了动，他怎么又说要给她买房？

她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突然要给我买房？对我来说，房子不如钱，我现在也有房子可以住。但是钱不够的话就买不了好看又贵的衣服首饰。”

她只是需要钱。梦想中的生活是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限于衣服首饰这类东西，房子她倒是不怎么感兴趣，基础要求是保障生活。

偏偏她早就没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了——要成为电视剧里看到的职场上光鲜亮丽的落落大方的干练的人。

小时候电视剧看多了，她本来以为自己长大就可以成为这样的人，甚至在她高考结束之后，她还有这样的想法，但等她上了大学，她才知道，自己大概无法成为那样的人，她也不想参与进那样的生活中。

所以，找工作时，她只关注工作之后不算特别卷的岗位。

她很容易碰壁，因为她实在不擅长和人交流，准备好的问题答案也会因为极度紧张而忘记，她就越来越没信心，也越来越焦虑，幸亏后来找到了，她很感激这个公司录取她，只是工作不算很开心而已。

枯燥而需要极度细心的工作流程、与人相处沟通的烦躁，偶尔冒出的没接触过的任务挑战，等等这些，都在让她这个本来就焦虑的人变得更加焦虑。

这也是她今天难过的原因，其实不是什么很具体的事情，但是就是难过。

她不能再多想了，又开始焦虑了，真的要睡不着了。

凌展没有再说话，心里涌上浓浓的无力感。

她又拒绝了他，他好像一点都帮不了她。

为什么要这样抗拒？就好像她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存在，别人都是影子。

迷茫而怅惘中，他看着她的背影睡着了。

只有一点稍微值得开心——睡着之前他将她的生日布置模模糊糊地构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