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也没说话。
只是垂眼看着她。
他似乎.....不太好惹。骆烟怕他揍她,她肯定打不过,最终妥协般磨磨蹭蹭站起来。
下一秒,面前的人长腿一跨。
校服衣角擦过她后背。
他已经从她身后越过去,直接坐进了里面。
“......”
骆烟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她悄悄松了口气。
坐下以后,忍不住用余光瞄了一眼旁边。
男生已经靠进椅背里,长腿因为桌下空间不够,只能顶住桌底。
神情还是淡淡的。
骆烟收回视线。
心想。
他一会该不会对自己说“放学别走”吧?
周老师的声音很快把她思绪拉回来:“开学第一天,我本来不想说这些。”
“但我还是得提醒大家,时间观念是最基本的。今天你们只是学生,迟到五分钟、十分钟,也许觉得无所谓。”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以后出了社会呢?”
“面试让别人等你?开会让一屋子人等你?饭局让领导等你?”
班里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骆烟下意识偏了下头。
旁边的人靠着椅背。
听到这里,很轻地“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她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周老师还在继续。
“当然,如果真有特殊情况——”
“老师。”
忽然有人开口,是刚刚坐到陈昼旁边的男生。
周老师看过去:“怎么?”
赵怀安表情十分诚恳:“我们今天真是特殊情况。”
周老师:“什么特殊情况?”
“路上碰见一个老奶奶过马路。”
“......”
全班安静了。
赵怀安面不改色地继续:“我们想着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总不能装没看见吧。”
陈昼已经低下头开始憋笑。
赵怀安越说越真。
“主要那个奶奶腿脚还不太方便,一步——”他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距离,“可能就这么远。”
“我们扶了好久,才终于把人送到马路对面。”
“所以就晚了。”
周老师脸色微妙地变了几次。
大概是明知道这话有八成不可信,但“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种理由又实在不好批评。
最终只憋出一句:“这种特殊情况......确实情有可原。”
赵怀安立刻点头:“谢谢老师理解。”
周老师:“但下次尽量早点出门。”
“好的老师。”
“......”
新书很快发下来。
周老师让四人一组整继续熟悉。
于是陈昼和赵怀安把椅子往后一转。
四个人正好围成一圈。
赵怀安第一句话就是:“操,陈昼你能不能靠点谱,让你过来占位置,怎么占了这么个破地?”
陈昼:“你他妈还好意思说?我能帮你们占座已经仁至义尽了,况且来的时候全班就剩这三个位置。”
“别人挑剩下的,能是什么风水宝地?”
骆烟安静地坐在旁边。
到这里,她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这三个人认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新书。
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完了。
开学第一天,误入男生小团体。
之后大概率会成为那个永远插不上话、甚至被他们默契排除在外的人。
不过也好。
反正她本来就不想引人注意。
骆烟正想着。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同桌。”
她动作一顿。
抬头。
辞野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正看着她。
“怎么不说话?”
“......”
骆烟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自己。
顿了两秒:“没什么想说的。”
辞野乐了:“那就从名字开始呗。”
骆烟莫名有种被临时抽查的感觉。
她坐直一点。
“我叫骆烟。骆驼的骆。”停了停,“......烟是烟火的烟。”
陈昼:“这名字挺特别,我还真没见过女生叫烟的。”
赵怀安一脸嫌弃:“没文化了吧。烟雨江南,懂不懂?”
骆烟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其实不是。”
三个人重新看她。
“我妈妈是西宁人,不过我出生在北京。她离开西宁很多年了,小时候也不怎么有机会回去。”说到这里,骆烟声音不自觉放轻,“这个烟,应该算是她留给故乡的念想。取的是‘大漠孤烟直’。”
她其实很少和别人解释自己的名字,说完才觉得好像有点太认真。
别人随口一问,她却讲了一大堆。
会不会让人觉得无聊。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骆烟声音越来越小,快要听不见。
安静两秒。
旁边忽然有人慢悠悠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骆、烟。”
她偏头。
辞野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懒散地倚在那里。
他垂着眼看她。
骆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辞野说:“突然想起一个人。”
骆烟下意识问:“谁?”
辞野微微勾着唇:“学校外面小吃街,卖老母鸡汤豆腐脑的大爷,好像也叫这个名。”
骆烟:“......?”
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皮微微耷下来,一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
赵怀安在旁边插话:“人家大爷姓罗,罗延。”
辞野“哦”了一声,尾调上扬:“那就是我记错了。”
“……”
骆烟是真的好奇:“你们为什么连卖豆腐脑的大爷叫什么都知道?”
“那能不知道吗?”赵怀安说,“他家招牌上就写着——罗氏老母鸡汤,三代祖传。”
“而且那大爷话特别多,每来个新顾客都得讲一遍自己名字的故事。”
“说他本来应该叫罗延安,他爸当年给他上户口的时候说得太快,延安的发言特像延,登记的人漏了个‘安’,最后就成了罗延。”
“重点是他记性还不好,根本不记得自己跟谁讲过。”赵怀安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同一个故事,我他妈听了五遍。”
骆烟没忍住,唇角一下弯起来,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赵怀安瞥见她笑,又看了眼旁边一脸事不关己的辞野说:“你这同桌说话就这样,经常犯病,偶尔正常。你习惯就好。”
陈昼立刻指着辞野,对骆烟说:“就是就是。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心全是黑的,蔫坏的要死。以后少跟他来往。”
骆烟觉得很有道理。
认真地点了点头。
刚准备点第三下,忽然察觉到旁边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动作一僵。
慢慢偏过头。
辞野正看着她。
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
不知道为什么。
骆烟硬生生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四个字。
你、死、定、了。
她脖子立刻梗住。
前面的陈昼和赵怀安同时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骆烟:“......”
陈昼笑够了,才想起什么。
“对了。他俩来得晚,你应该还不知道他们谁是谁吧?”
骆烟:“点名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赵怀安,一个辞野。”
陈昼立刻来了兴趣:“那你猜猜谁是辞野?”
话音落下。
赵怀安和辞野同时看向她。
骆烟突然就有压力了。
她看看前面,又看看旁边。
最后迟疑着抬起手,指了指身侧的人。
“他?”
陈昼笑了:“怎么猜出来的?”
骆烟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直觉。
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
“因为他长得......比较野。”
安静一瞬。
赵怀安直接趴桌上笑了。
陈昼也乐得不行。
辞野倒还像是挺满意这个评价。
他靠着椅背,慢悠悠看了赵怀安一眼。
“没办法。从名字到长相,都比你有辨识度。”
赵怀安:“滚。”
骆烟:“......”
她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主要是他看着像那种——
会在学校门口保护.....不,欺负同学,然后收取少量欺负费的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刚才那件事。
“所以你们真的去扶老奶奶了?”
赵怀安一愣。
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真信啊?那是我现编的。”
他抬手指向辞野:“这人熬夜睡过头了。但我答应了今儿跟他一块来,所以才被拉下水,谁让我是诚实守信的三好少年呢。
骆烟觉得,这个解释反而合理多了。
她就说。
辞野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热心搀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人。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赵怀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们到教学楼的时候还没迟到呢,又让几个高二女生堵了一会儿。”
陈昼:“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赵怀安下巴朝辞野一抬,“找这位要长得比较野同学要QQ。”
骆烟微微一怔,下意识偏过头。
辞野大概是真的困了,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他微微偏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神色倦懒。
窗外的阳光从走廊另一侧斜斜落进来。
恰好停在他的侧脸。
少年皮肤很白,鼻梁挺直,眉骨清晰,黑发被光线勾出一点很浅的轮廓。
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已经生得极其出挑。
开学第一天就有人专门来要他的联系方式。
也不奇怪。
陈昼已经开始不平衡:“操,怎么初中这样,高中还这样?什么时候女孩儿的审美能轮到我这款?我他妈也想被人拦着要QQ。”
赵怀安:“你庆幸自己是富二代吧,不然以后连对象都找不到。”
陈昼:“......滚蛋。”
两个人很快又吵起来。
骆烟已经有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旁边的人仍旧安安静静地靠着。
眼皮耷拉着,一副谁都懒得搭理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身上依然有种很明显的、几乎称得上不可一世的劲儿。
骆烟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以后还是少接触比较好。
她垂下眼。
从桌上拿起刚发的新书。
在扉页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
一本接着一本。
......
骆烟窝在躺椅里看了好一会儿行业报告,才终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
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一直拖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有一条梁冉的未读消息。
梁冉:【见到民宿老板没,帅吗?】
她掠过这条消息,视线落在列表最上方的新对话框。
辞野的微信名很简单,只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Y。
骆烟盯着看了两秒,猜大概是“野”的首字母。
她顺手把备注改成了“辞野”,这才点进聊天框。
骆烟:【你现在有空聊厨房的事吗?我已经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