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洛。你是不是在长安待久了,也把这里当成中原的城了?”
乌洛一怔。
刘灼灼抬了抬下巴。
“城门一关,城里的百姓跑不了。这里呢?”
“牧民逐水草而居,一日能走百里。今天我的兵抢了他的草,明天代军从北边过来,你管得了他是先来告诉我代军走到哪儿了,还是转头告诉代军,我这里有多少兵马、多少鹿角?”
刘灼灼重新催马往前。
乌洛追上去,想了想:“若这样,他们也未必就肯归心。”
“谁要他们归心?”
刘灼灼笑了一声。
“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比跟着元翼划算,就够了。”
说话间军镇已经隐约出现在风雪里。
木栅后面炊烟压得很低,远处铁坊却火光大盛。还没进寨门,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锻铁声,一下接着一下,隔着风都十分清楚。
这几日天冷,军镇里最暖和的地方便只剩铁坊。
刘灼灼索性把一批暂时没有巡防差事的士卒全赶了过去。
会打铁的跟着匠人干活,不会的拉风箱,再不会便搬炭、拆旧甲、整理断箭。总之谁也别窝在帐里白烧炭火。
于是薛利这两日莫名其妙多了许多帮手。
刘灼灼走进铁坊的时候,他正站在炉边看一块刚出炉的铁。
室内热得厉害。她进门便解了狐裘,随手扔给旁边亲兵。薛利回头看见她,目光先落到门外那几十个正在搬炭的士卒身上。
“又是将军派来的?”
刘灼灼走到火边烤手。
“不然呢?”
“我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你用不了,我用得了。闲着也是费炭火,不如来你这里烤,顺便还能干活。”
薛利显然不赞成这种说法,却也懒得和她争,只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把新刀递给她。
“试试这个。”
刘灼灼接过来。
刀比上一批窄一些,刀身略带弧度,刃口磨得极亮。她掂了掂,又挥了两下,第一句话便是:
“一日能做多少?”
薛利沉默了一瞬。
“将军还没试。”
“我试了。”
薛利显然期待着刘灼灼发现这是能迎风破衣的宝刀,见对方如此不识货,伸手要把刀拿回来。
刘灼灼立刻把手往后一背。
“你还没回答,一日能做多少?”
薛利到底还是回答了。
“这种刀锻起来慢,光整刃就比从前多一道工序。”
“多慢?”
“若要做成这样——”
“阿利。”
刘灼灼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军中大多数士卒手里的刀,真连着砍上三日,本来就会卷刃?”
薛利皱起眉。
“所以才要改。”
“对。”
她把刀横在两人之间。
“从砍三日卷,改成五日卷。”
薛利嘟囔着:“明明还能更好。”
“当然还能。”
刘灼灼理所当然地道:“等你哪天给我打一把什么天下第一的宝刀,你愿意磨一年便磨一年。我现在要的是三千把普通刀。”
她把刀递回去。
“我和你说过,我要的是一百把刀里少断十把。一千支箭镞射出去,能多捡回来一些。真到了冬天粮道断了,少坏一件兵器,都能救命。”
薛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炉火映在刀身上,光亮一闪而过。
“可惜。”
“已经快做成了。”
刘灼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薛利,你以后要是穷死,一定是因为太费钱。”
刘灼灼拍了拍他的肩。
“薛督,好好学。”
旁边几个正在拉风箱的士卒没忍住,低头笑了。
薛利冷冷看过去,那几个人顿时把风箱拉得更卖力。
刘灼灼看得更乐。
她正准备往外走,目光却落到薛利手上。
虎口附近又添了一道新伤,边缘已经结痂,手背上还留着几个细小的烫痕。
她伸手把他的手腕抓过来。
“这又怎么弄的?”
薛利下意识往回抽。
“没事。”
刘灼灼摸了一下他虎口的烫伤,又将他的手拿到嘴边吹了吹。薛利整个人明显僵了,脸立刻红得不成样子,还好四周火光相映,那道红谁也看不出来。
刘灼灼仍浑然不觉似的,还低着头看那道伤。
“你这双手可比那几炉铁值钱。”
薛利刚想说什么,炉边忽然有人喊:
“薛督!这块还能不能回炉?”
他几乎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我看看。”
说罢转身便走了。
刘灼灼站在原地。她看着薛利已经蹲到炉边,拿铁钳夹起那块烧红的铁,神色专注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眯了眯眼。外面的风依旧很大,从铁坊出来时,方才在炉边沾上的暖意顷刻便被吹散。刘灼灼重新披上狐裘,北风迎面刮来,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
刘灼灼把半张脸埋进狐裘,转身往自己的帐中走。
“走吧。”
明日还有一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