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试着动了动手指。
毫无知觉。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屈起手臂。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手臂终于极其迟缓地划过水面。
她翻过身体,开始游。
准确地说,最初只是徒劳地拨水。湿透的衣裳沉重地拖住她,腿上的伤也让每一次踢水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河水却不会因她年幼而放慢。
一个浪头打过来,她整个人被卷入水下。
刘灼灼拼命向上挣扎。
她呛进一大口水,胸腔顿时像烧起来一样。她张开嘴想呼吸,第二个浪头又拍在脸上。
她开始恐惧。
不是对尸体的恐惧,而是对自己会真的沉下去的恐惧。
她已经逃出了营地,已经骗过了守卫,已经从那些人的眼皮底下滚进河里。
不能死在这里。
刘灼灼挥动双臂,拼命将头抬出水面。
前方漂来一截断木。她伸手去抓。
第一次,木头从指尖滑过。
“等等……”
她声音破碎,明知木头不会听,仍本能地喊了出来。
水流将断木推得更远。
刘灼灼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终于抱住了它。
她的两条手臂死死环住剧烈摇晃的断木,整个人贴在上面,大口喘息。
河水继续带着她向下游漂去。
她趴在浮木上,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昏过去。
她开始辨认四周。
地图。
她在元翼帐中看过无数遍的地图。
黑水在军营东侧向南折,过第一处狭谷后水势最急,随后会出现连续两道弯。第二道弯外侧是岩壁,内侧则有大片芦苇与淤积的浅滩。
那里远离主路,骑兵很难直接抵达。只要能在那处上岸,她就有机会躲过追索。
前方河岸开始变窄。
左侧出现了陡峭的灰白色岩壁。
第一道弯。
还不是。
她抱紧浮木,继续向前。
每过一刻,都像熬过一日那样漫长。
她冷得牙齿不断打颤,手指也逐渐失去抓握的力量。浮木几次从臂弯里往外滑,她只能用下巴死死压住。
终于,河道再次转弯。
水流撞向外侧石壁,又在内侧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湾。大片枯黄芦苇从水中伸出,根部堆满乱石与冲刷而来的断枝。
就是这里。
刘灼灼松开浮木。
水流立刻将她向芦苇荡推去。
她尽力调整方向,双腿却已经无法有效踢水。身体撞进芦苇间,枯硬的芦杆划过脸颊与脖颈。
刘灼灼伸手去抓。
第一次,只扯断了一把枯叶。
她又伸手,抓住一根较粗的芦苇。湿滑的手指刚刚收紧,芦杆便从根部折断。
刘灼灼再次跌入水中。
这一次,她几乎没有力气浮起来。
河水灌进耳朵。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
她在浑浊的水下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摇曳的微光。那光离她很近,却又像永远无法抵达。
阿耶。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脸。
不是最后站在火中的刘卫辰,而是更早以前,他坐在帐前替她修马鞭,笑着说等她再长大些,便带她一路骑到黄河边上。
刘灼灼猛地蹬了一下水。
腿上的伤口再次撞上石头。
剧痛反而让她清醒过来。
她挣出水面,胡乱抓住芦苇根部一团纠缠的枯枝。
这一次,没有断。
她的胸口压上淤泥,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向上扯。她的双腿仍浸在水里,水流一下下向后拉扯,仿佛有什么东西抓住她,不肯让她离开。
她手臂发抖,指甲陷进泥土。
再往前一点。
只要一点。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终于将膝盖拖上浅滩。
随后,她整个人翻倒在芦苇丛中。
刘灼灼趴在泥里,剧烈咳嗽。
河水一口口从肺里呛出来。她咳得全身痉挛,眼泪与鼻血混在一起,脸贴着冰冷的泥土。
许久以后,她才勉强翻过身。
头顶是一片灰白的天空。
她没有死。
狼旗已经在很远的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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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翼是在晨食后察觉出不对的。
负责核验尸体身份的将领跪在案前,双手将整理过的名册呈上。
“刘卫辰几个领兵的儿子,尸身都已经对上了。”
元翼随意翻了一页。
“还有缺的?”
将领答道:
“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仍然没找到。”
元翼抬了抬眼。
“儿子还是女儿?”
“都有。”
“两个男孩,一个约七岁,一个八岁。另有一个女儿,十一二岁上下。”
元翼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十一二岁。
这个年纪倒是巧合。
“女儿叫什么?”
“刘灼灼。”
元翼的目光落在名册上。
“这个刘灼灼,可有什么特征?”
将领想了想。“抓到的几个刘氏奴仆说,那姑娘长得漂亮,又生得很高,十一二岁便像十三四岁的样子。”
元翼已经意识到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书案被他撞得一晃,墨砚翻倒,黑色墨汁沿着案角流下。
那夜毡房中的少女说自己十四岁,可她看上去分明更小。脸上尚带稚气,身量却比十一二岁的女孩高出不少。
他大步走出中军帐,直奔刘灼灼住的小帐。
帐外守卫见他神色不对,慌忙跪下。
“人呢?”
守卫愣了一下。
“阿云姑娘应当还在睡。”
元翼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十分安静。
榻下还整齐摆着她平日穿的鞋,案边也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盏水。榻上鼓起一团,像有人正蒙着被子熟睡。
元翼走到榻前。
他盯着那团被子看了一瞬,伸手猛地掀开。
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件叠起来的衣裳和卷起的毡毯,被故意塞成人形。
守卫跟进来,看清榻上情形,瞬间跪倒。
“王上,属下——”
元翼环视帐内。
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她这些天的乖顺、依赖、害怕,全是装出来的。
她骑马紧跟着他,是在记路线。
她替他磨墨,是在偷看地图。
昨日夜里,她坐在案边,低着头说自己害怕尸体。
他竟信了。
元翼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跨出帐门,终于怒喝:
“给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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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并不知道元翼已经认出了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芦苇荡里躺了多久。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湿衣服贴在身上,被风吹得僵硬冰冷。她试图坐起来,眼前却骤然一黑,险些再次倒下。
她发起了高热。
额头滚烫,手脚却冷得发抖。腿上的伤口泡过河水,边缘泛白,稍一挪动便疼得钻心。
刘灼灼撕下一截衣摆,将伤处勉强缠住。
她扶着芦苇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地图上,第二道河湾西侧有一条几乎废弃的牧道。沿着牧道向西南走,便能进入薛干部控制的牧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除了那里,她也无处可去。
刘灼灼拖着伤腿,一步步离开河岸。
最初她还能看清道路。后来,四周的景物都开始摇晃。枯草在眼前变成重叠的影子,远处的山岭也时近时远。
到了傍晚,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远。
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她捧起洼地里的积水喝了几口,水里混着泥沙,她也顾不得。
再往前,地势逐渐开阔,远处出现了低矮的牧帐与牛羊留下的粪迹。
刘灼灼心里终于生出一点希望。
这里应当已经接近薛干部。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脑海中却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一切景物都朦朦胧胧的,不知是被骄阳炙烤过的失真,还是因为她双眼失焦。
远方地平线上,一名少年踏浪而来。
他十四五岁的模样,背着弓,腰间悬刀,身下是一匹栗色骏马。他原本只是沿牧场巡视,远远看到草地上有人,便催马靠近。
刘灼灼已经无法判断来人是敌是友。
也许是薛干部的人。
也许是元翼派来的追兵。
她将手探进衣领,握住挂在颈间的青玉匕首。
少年看清她的模样,明显吃了一惊。
她浑身湿透,衣裳破损,脸色苍白得像鬼,只有一双眼睛仍亮得惊人。
“你是谁?”
少年勒住马。
刘灼灼想回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极轻的气声。
她拔出匕首,刀锋对准来人。
少年皱眉看她,“我没有恶意。”
刘灼灼仍握着刀。她很想问,这里是不是薛干部,你又是谁。
可才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草地便骤然倾斜。
匕首从手中滑落。刘灼灼一头栽倒在少年马前。
在她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马上的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后靴子触地,那人翻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