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是他以为，这副躯壳能短暂托魂即可，反正程乐言很快便要归回原本肉身。可如今还要再等一周，魂魄方能归位。他心底悬着一桩大事：鹭岛水土特殊，这尾所化的躯体，能不能撑住她魂魄，安稳挨到满月？

他还记得，程乐言刚入这狐尾躯体之时，恰逢他走火入魔，她的身形跟着一同变得透明。那时他便猜想，九尾本体与分化出去的狐尾之间，存有无形牵系。近日一桩异事，更叫他心神紧绷。马浩然与五万几乎寸步不离跟着成小仙，今日他见马浩然随身揣着蛤蜊油，还觉奇怪，初秋天气，远不到肌肤皲裂的时候。

马浩然同他解释，是成小仙被热粥烫伤。郭萧惊问时辰地点，才发觉，同一时刻，他自己也被主上的热茶泼伤。

这异象叫他警醒，内心也翻涌出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不甘，他也终于真切读懂了阿姐常年郁结的冷戾，和她对娘亲极致又悲凉的怨愤。

从前他年纪尚幼，只当娘亲性子怯懦、生性避世，素来不爱提及过往旧事，对修行秘术、狐族渊源更是半句不肯多言。每每他与阿姐追问身世、追问灵兽族术法、追问他们与生俱来的血脉之力时，娘亲永远神色躲闪，言语含糊其辞，要么随便几句搪塞过去，要么便垂眸落泪，只说安稳度日便好，何必追根究底。

她刻意遮掩了所有内情，将一切隐秘尽数封死，硬生生把两个孩子护在一无所知的温软牢笼里，瞒了他们多年。

他还是从书肆老板口中听闻，才知晓九尾狐九命，原是偷生之术。猫有九命，九尾狐也有九命，可九命命格之中藏着的玄机，他目前一无所知。

书肆老板也说得直白，九尾狐终究只是九尾狐，既非女娲，亦非阎罗，无从执掌生杀轮回。若只为自身续命，尚是狐族本有的特质；可若是以这术法强留他人性命，终究走不到终老，不过是虚妄执念托出的幻影罢了。

可该si要命的是她怎么可能如幻影！

眼前之人似乎越存在越真实，难道越是长久驻留，便越是真切鲜活么，一颦一笑仿佛落地生根，扰得他心神难持，情念不由己。尤其是树洞避雨时，她湿软发丝贴在他颈侧，那一刻他竟燥生。

彼时他心慌无措，只能拿木簪狠扎自己大腿，无暇细思九尾本体与狐尾的牵绊。只是她神色如常，半点异样也无。当时郭萧冒出来一个念头：难道这条狐尾，如同礼物，一经送出，便与他彻底割裂，躯体已然独立，任凭她自主支配？

那晚他借口去推演星盘时序，原是假话。内情实在难以启齿，树洞之中他那阵不受控的燥生翻涌，血脉骤然发烫，身形一滞，本能蠢蠢难制，是他平生第一次情潮初兴。幸得那天大雨，滂沱雨势掩去斑渍，不曾留下痕迹。他匆匆送她回去，立刻赶回风雨筑，换去一身衣裳。

他并非懵懂不知燥生之意，风雨筑里皆是弟兄，私下也会闲谈荤话；右煞马浩东更是比他年长一岁，灵兽蜕变礼也早他一步，甚至蜕变之前，便有过夜间潮生的经历，从前还同他打趣，说这便是男子成年的征兆。

身侧的她还在与马浩然叽里咕噜，可郭萧心思早已飘离了她的话语半分，坠入了无人知晓的心绪里，再次回溯到那日暴雨倾盆的树洞之中。

他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反复浮现出彼时的画面，雨水淋漓，打湿了她的鬓发与面颊，衬得那张脸庞苍白孱弱，可最让他心头震颤的是她脸上干干净净，竟无半分寻常人的皮肉纹路。那一刻，他忽地想起年少时趴在阿姐郭吹雪的身侧，看她伏案作画的光景。

阿姐说画人难画骨，却更难画活。世人皮囊从无全然平整光洁者，常人有喜怒纹路，抬头纹、笑纹、法令纹，稚子皆有浅浅法令纹呢。人之一笑，牵动周身七十二缕皮肉肌理、筋骨脉络，一颦一笑皆有迹可循，这便是活人最真实的底色，唯有摸清这皮囊与骨血的底层逻辑，方能画得鲜活、画得真切。可那日树洞之中，她偏偏半点表情纹路也无。

彼时昏暗密闭，雨声淅沥，方寸天地里只剩他们二人。若不是窥探出这层逻辑，他几乎都要克制不住燥生而俯身，将她狠狠拥入怀中，深深吻住。

是那张过分平整干净的脸庞让他硬生生敛住了呼吸，压下了翻涌的情欲，凭最后一丝清醒稳住了身形。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对方处于灵魂与rou体分离状态中，现在她只是他九尾狐尾割舍之后，借尾偷生而已！

她的躯壳只是他的一截狐尾化形而已。他该清醒该无动于衷！

他甚至理智思考过，若这缕魂魄依旧栖身在阿姐郭吹雪的躯壳之中，他便是万万不敢生出半分妄念的。

哪怕抛开那具身躯渐渐枯朽、布满尸斑的现状不谈，就算阿姐以当年之态、鲜活鼎盛，他也心存敬畏，半分觊觎之心都不会有。两张面容全然两样，辨得清，他又不是罔顾伦常的癫狂之徒！

可树洞之中的一瞬悸动，又再次清晰涌上心头。的确那时的她面无纹理；也的确那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身清浅汗味，寻不到半分属于女子的馨香柔韵。可她偏偏开口了。清甜婉转的嗓音，穿透淅沥雨声，轻轻落在他耳畔，一句"小帮主，你不放心我一个人过去啊"，温柔又通透，似是早已看穿他暗藏心底的牵绊与情意。

就是那一刻，他的躯体先于理智生出知觉。

神思震颤，百骸俱酥。

唯声可惑，闻之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