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身寻盟

"我是唐知末，是她的朋友。"

“程乐言同我说过——”石榴再次介绍自己的身份，再换另一种病弱般却清醒的语气，"我其实什么都知晓。我清楚那些家书并非弟弟所写。我终究回不去故土，有一纸家信慰藉相思，便已是莫大温暖。”

“乐言她从来都不忍戳破你的善意。"石榴切换回坚定的语气继续攻心程航。

"乐言……"

女孩名字轻轻落入耳畔，程航身形微震，心神彻底失守。

多年来，他奉命代写家书，程娘子只叮嘱他，代为幼弟寄信，称呼阿姐即可，一开始都未告知过他们长女的名讳。幼时村中人人畏惧她的怪病与异状，无人敢真心待她，更无人敢为她正经取名，众人皆避之不及。

后来他曾数次忍不住追问程家夫妇，却次次换来程娘子满脸沉郁悲伤，久而久之，他便再也不敢提及半分。

直到十四岁那年，程寅在一个酒醉的夜里，对他低声呢喃："言笑晏晏，喜乐安康。" 也是这一刻，程寅才同他说起，女儿离家之际，夫妻俩为她取名乐言。

原只当这名字是一句美好祈愿，那时却不曾料到，女儿这一走，竟是永远无法归来。

眼前自称唐知末的姑娘话音未歇，还在句句清晰入耳，拜托他看在旧人情谊的份上，费心思打些费时费力的新式花箱。可程航的思绪早已飘远，沉入那段被尘封的旧事秘辛。

他是整个程家最清楚内情的外人。都传程乐言天生不祥，身染怪疾，魂魄易扰，夜夜神识游离，寄宿村中众人身上，搅得邻里不得安宁，故而被世人冠以红颜祸水的名头。后来幸得老道长出手相救，带她外出求医疗养。两年后道长折返，直言此疾终身难愈，性情凶险，极易祸及旁人。彼时悦闳书院心生恻隐，愿收容她入学庇护，唯一条件，便是程家与她彻底断亲。

"可他们说，唯一条件便是程家与她彻底断亲。程家也是下了很久的决心，又怕她神识敏感，心性脆弱，不可强行刺激。所以……所以…"

"所以你们为抚她心神、稳她心绪，便暗中定下代写家书的法子，而这桩隐秘差事，最终落在了你的身上。"

"……"

"在悦闳书院待得久了，别人都以为她是书院养女。其实还是寄人篱下，这滋味您应该懂。"

石榴提起铁壶，为程航续上热茶。将茶盏递到他手中的一瞬，见他重重颔首。她唇角一撇，心底泛起寒意。

"你一定觉得荒唐。"程航看到她这一抹极淡的冷笑。

谁说不是呢，数年执笔，岁岁寄信，他写的是阖家安好、岁岁无忧的假话，藏在物是人非、故土无她的真相里。

"程乐言不愿揭穿，原是替你考量。她甚至以为，代笔本就是你赖以糊口的营生，生怕事情败露，你会被送回那个家，再遭继父苛打。"

石榴见他此刻心神松懈，全无防备，便趁势继续攻心。

"嗯嗯。我们小时候还会一起爬树掏鸟蛋。"程航自己都察觉自己离题万里，不禁轻轻苦笑一声。

"这些小活计，做得极好。"

石榴收敛旧事，重回正题。

她缓步走到铺内墙角，目光落在一堆被随意搁置的小木件上。那些皆是程航闲来无事，为消磨时间打磨雕琢的物件，工艺精巧，纹理细腻，藏着掩不住的天赋与热爱。她俯身拾起一艘小巧精致的木船，指尖轻触温润木纹。

她看向依旧神色震荡的程航，轻声道："你幼时抓周，抓的便是一艘小木船。正因如此，你生父才为你取名为航。"

"啪——"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程航手中玉泥茶杯脱手坠落，摔得四分五裂，滚烫茶水溅落满地。

他骤然回神，身形迅猛上前，一把攥住石榴握着木船的手腕，力道凌厉，将她死死逼至墙角。他眼底所有散漫慵懒尽数褪去，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楚与戾气，声音沙哑紧绷，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压而出一句"别提我爹"。

"她没有告诉你，不许提我爹吗？！程乐言从小心思沉稳，我不信她什么都能告诉你，你到底是谁？我怎么在鹭岛从未见过你！"

石榴来的时候就没带面纱，如果连面对面这件事都做不到，何谈后面更为缜密的复仇计划，她勇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她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女孩，被丢在书院苦修多年，她不能怨一句吗？当然书院的教诲也让她能直面自己的命运！她早看淡了。喏，你忘了？你也曾亲手为她送过一艘小木船，倒与这只两模两样。"

方才碎裂的茶盏将一片锋利瓷屑，深深嵌在程航的掌心。他像是浑然不觉刺痛，猛地抬手，重重按住石榴的双手，将后者抵在远离窗户的墙角。骤然发力的动作，让他掌心尖锐的瓷片顺势下压，直直蹭过石榴的虎口，瞬间划开一道细密的小口，石榴感到淡淡的刺痛感拂过皮肉。

"你放开手，我画与你看。"石榴也无退缩，还依旧稳稳握着那艘小木船，抵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