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程艺芯猛地抬手，运力抽回那半块木牌。

木牌裂口粗糙尖锐，骤然拉扯之下，郭萧掌心瞬间被倒刺划破，一缕猩红血色立刻渗了出来，沾在陈旧的木痕上，格外刺眼。

身侧那姑娘见状，立刻慌步上前，动作极快地掏出手绢，俯身便要为郭萧包扎伤口。

那手绢还是她的手绢！

程艺芯抬眼仔细审视对方，只见她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懦，似是畏惧眼前的阵仗，可转瞬之间，那点怯懦便被一身倔强压了下去，眉眼一凛，抬眸对峙过来。

"悦闳书院素来讲理、立身端正。师姐既得师娘收养栽培，身负书院名望，便该守得住分寸，凡事还望三思，莫要辜负书院一番栽培。"

这姑娘的语气带着几分年轻气盛的凛然。程艺芯想。

而此时此刻，石榴脑中突然想到：右煞曾在石屋中点破，程艺芯似是师娘刚在鹭岛收养的。

反正她是小帮主的阿姐。石榴咬牙把这几句劝诫说得堂堂正正，处处透着分寸，俨然一副懂事周全、护着自家 "弟弟" 的姿态。

可在程艺芯看来，这位陌生的姑娘遣词行文颇有章法，看得出来是读过书的。

这世道女子求学本就难得，程艺芯心底，不由对冒名顶替者生出几分好感。

程艺芯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但她到底是谁？！

为何会陪在郭萧身边？

为何敢顶着她郭萧亲姐的身份，在鹭岛地界肆意行走？

又为何，能让她素来冷静自持、心思深沉的弟弟，甘愿为她扯谎，与众人演戏？

下一瞬，郭萧反手牢牢握住那姑娘的手，力道沉稳，护得紧实。

他抬眼，直直迎上程艺芯的目光。

郭萧："阿姐舟车劳顿，刚归鹭岛，不知今夜宵禁严苛。她只是思母心切，特地登顶上山，欲在娘亲坟前焚香三旬，以慰娘亲。"

他在当众坐实他们的关系。

娘亲坟前，焚香三旬。

可分明字字恳切，句句藏下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暗语。

程艺芯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弟弟是在告诉她，他已完成灵兽成年蜕变！他曾告诉她，若是蜕变成功，便会在娘亲坟前焚香三旬！

难道……是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助他渡过大劫，圆满蜕变？

程艺芯下意识凝眸打量那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软意，转瞬又被理智彻底压下。

不可能。

这姑娘灵力浅淡，外溢且微弱，身形单薄，自身尚且根基不稳，如何能助人扛过凶险万分的灵兽蜕变大劫？

程艺芯迅速压下心底无端的揣测，重新梳理脉络，试图说服自己。

大抵是郭萧此番上山，本就是为焚香传信，告知她，他蜕变圆满、平安无事。途中偶遇这位迷路落单的姑娘，一时善心发作，出手相救，又为护她周全，不得已编造了姐弟说辞，掩人耳目。

这般解释，尚且合乎情理。

程艺芯心想，她身后站着县师爷，立着一众官差，又身负书院嘱托与善后之责。

他当众撒谎认姐，已然惹出非议，她若当众拆穿，便是置他于险境。

该如何替他解围，平息这场风波？

未等程艺芯思忖妥当，山道后方已然传来县师爷拖沓的脚步声。

县师爷披着一身湿冷蓑衣，缓步穿过人群，目光在郭萧身上来回打量，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拿捏。

县师爷：“听说左隐小帮主的阿姐去近水楼台求学归来，是不是也顺利蜕变了？哎呀，黑水寨果然人才辈出。只是近来鹭岛灵兽族蜕变之人愈发繁多，可六礼部的报备名册，却始终不见增补，未免不合规矩。"

此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积压已久的怨气。

元朗翻身下马，江源依旧高坐马背，神色桀骜。

这两队值守之人瞬间人头攒动，怨言四起，声声激烈，撞碎了山间仅剩的宁静。

"我们冒雨守着豁口，日日吸纳瘴气，拼死值守，到头来还要被查户口、抠规矩？"

"家中老幼尚且无人照料，我耗在这里受苦，凭什么还要受这般苛责！"

"灵兽成年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劫难，半数族人熬不过蜕变便身死道消，世间不公之事遍地皆是，如今反倒来跟我们讲规矩、谈公平？"

群情激愤，怨气滔天。

程艺芯余光瞥见，那位姑娘静静立在郭萧身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她只是牢牢攥着郭萧的手，借着人群躁动的掩护，跟着他缓缓挪步，一点点远离对峙的中心，悄然向山下挪动。

程艺芯心想，她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乱象丛生，人声鼎沸，最是适合浑水摸鱼。

事态愈演愈烈，连县衙值守的差役也纷纷出声附和，积压多年的不满彻底爆发。

"我们世代打渔、挑货，辛劳半生，尚且攒不够入悦闳书院的束脩！修真心法不外传，权贵垄断修行路，何来的公平？"

"鹭岛不过一方近海之地，我们本就是靠海吃海！禁渔期严苛管制，远赴外海谋生的从来不是原住民，是我们灵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