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姐弟局

郭萧心想，这位曲家少主来鹭岛不过半年，便与寨主黏合无间、亲密胜似父子，二人一唱一和、互为依仗，狼狈为奸、算计人心，将各方局势玩弄于股掌之间，城府之深，令人畏惧。

此刻，寨主望着左隐与右煞，对着曲岩不无惋惜地开口："左隐此人太过死脑筋，一记挂照料娘亲与阿姐，执意不肯入义子营历练。否则你与右煞二人，勇武不输关张，我尽数送予少主，做左膀右臂。"

郭萧闻言，悄然抬眼，与身侧的浩东飞快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无波澜，唯有默契的沉敛，不动声色掩去所有心绪。

未等他二人多言，寨主大手一挥，语气随意："无事了，你二人先行退下。"

郭萧心中长松半口气，一刻也不愿多留，敛尽神色，躬身行礼，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可就在他脚步将离未离的刹那，身后骤然传来曲岩清淡的吩咐："把人带上来。"

郭萧脚步一顿，下意识微微侧首。

一队黑衣侍卫押着一道佝偻身影缓步入内，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头戴黑色面罩，周身气息陌生又隐约熟悉，郭萧本无心细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下一瞬，曲岩的侍卫抬手，一把扯下了那人的面罩。

浓密卷曲的褐色须发、深邃异域的眼廓、覆着薄尘的头巾，那张脸骤然撞入眼底的刹那，郭萧整个人如遭惊雷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凝滞，四肢百骸尽数发冷，连呼吸都骤然卡在喉间。

是他！是那个波斯商人！

是那个曾在市井巷陌潇洒地拦住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一字一句告诉他： pulchra periculosa。

告诉郭萧"貌美即危险"的波斯商人！

那句话郭萧日夜铭记，时时警醒，从未敢忘！

原来这波斯商人便是主上和曲岩约定好的、偷盗影域秘物、用来顶罪的替罪羊！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纷乱翻涌占据着郭萧的思绪。

波斯商人为何会在此处？

保持理智，不能失态，郭萧心想。

于是他将垂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靠着刺骨的痛感强行拽回神智。面上不露分毫错愕，依旧是方才那般沉静恭谨的模样。

脚步未顿，神色未变，离席退出，好似全然不认识这位被押上来的异域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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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萧只听到身后曲岩和主上在对话。一个声音慵懒，似在品茶，一个声音阴沉，落子下棋。

曲岩："这副容貌一旦露于人前，便是死罪。"

黑水寨寨主："金发碧眼。挺逗。区区异域番人，竟敢私闯我琉璃花城地界，偷盗镇域宝物，真是胆大包天！"

没想到阶下的波斯商人早已没了半分异域商旅的潇洒体面，双目布满纵横血丝，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颊。他浑身桎梏，狼狈不堪，转身死死抱住正要迈出门的郭萧的双腿，肢体颤抖不止，极尽卑微地点头求饶。

马浩东已经跨出雅室，余光瞥见兄弟被困，回头就是几拳捶在波斯商人的面门上。

拳力沉猛，直打得波斯商人头颅剧烈后仰，口鼻瞬间涌出大量猩红血水。

郭萧拦住兄弟，两人这才发现，这波斯商人张口痛嚎，却发不出半点人声，只剩一片恐怖的空洞开口，他口中舌根空空如也，舌头被尽数割去。

"啊——"前来奉茶的一名侍女见状，惊叫后退，跌倒在走廊。

"右煞，行了。"主上发声后，原本被重拳砸得摇摇欲坠的波斯商人。又一点点朝着寨主的方向跪行挪动，他头颅低垂，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打湿了身前地面。

郭萧和右煞对视一眼，彼此都清楚，此人早已被废了发声的资格。纵有百般隐情，也只能烂在腹中。

曲岩声音冷硬，如同棋子落定："他与一众波斯同伙，早前鬼鬼祟祟越过遗落影域边境警戒线，被江源带队当场拦截，人赃并获，无可辩驳。昨夜通杀坊遭遇的劫货事件，始作俑者，必然就是他们这群异域匪徒！吩咐下去，将人转交给县师爷他们——"

黑水寨寨主："谁想要给谁。哈哈！"

郭萧退出来，眉眼沉沉，静观全程，随右煞转身离去。

二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侍女快步而来，躬身通传渔业大会午宴已然备好，请众人入席赴宴。

右煞摆了摆手，待侍女离去后，沉声问："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郭萧道："想办法，亲自审。"

"和我一个意思。"右煞亦点头，随即他又皱眉道，"就像你说的，说破天了，东西得找。你先去会会瓜婶。"

说罢便转身离去，径直融入往来的人流中，没给郭萧再追问的机会。

郭萧驻足原地，目光漫扫过宴会场往来的人影，看到瓜婶瓜叔竟然赶到了这里赴宴。而下一瞬，他视线骤然定格，遥遥望见了立在廊柱旁的程艺芯。

她身姿清瘦，立在喧嚣人群之外，安静得过分。

郭萧抬眼望向廊柱下的程艺芯，二人目光隔空交汇，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阿姐找他有事。郭萧想。

一瞬间，瓜叔、瓜婶夫妇，正立于不远处的鱼货展台旁。同时，几名通杀坊弟子面带戾气，迎面走来，显然还带着昨夜被劫货的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良机转瞬即逝，郭萧当即心生计策。

他先故意侧身移步，装作避让不及，与迎面而来的通杀坊弟子重重撞了个肩膀。

对方："小帮主，别来无恙啊！怎么越发走路不长眼睛了！"

瓜叔立刻上前解围，刻意扬声开口："今日宴席之上诸位所食远海鲜鱼，皆是我们小帮主亲自出海捕捞运回的。方才小帮主还刚与边军大将敲定鱼货供给事宜，你们若有怨气，大可不必动嘴吃鱼！"

瓜婶更是昂首挺胸，一步堵在一名通杀坊小兄弟面前："你们偷了我的箱子，还弄毁了它！赶紧给我赔！"

郭萧早就猜到这二位会帮他解围，瓜叔更是凑他耳边说："放心吧。小仙姑娘，五万和浩然照顾着呢。"

性子泼辣的瓜婶还在对通杀坊步步紧逼，追着那几个小兄弟声声质问皆是索要昨夜遗失的樟木箱子赔款。

争执喧闹声四起，场面混乱不堪。

右煞早已走远，而郭萧也趁乱抽身，快步跟上程艺芯的身影，一路避开喧嚣人流，行至一处隐蔽僻静的帐篷之外，抬步走入其中。

"坐下，喝口茶吧。"程艺芯开口道，"怎么，到这里还害怕。放心吧。这帐篷厚实，隔音隔热。"

帐外喧闹，帐内静谧，一静一动的反差，更衬得郭萧此刻心神翻滚。

曾几何时，阿姐纵然对娘亲满心怨怼，可姐弟二人却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无话不谈、毫无芥蒂。他连马浩东隐匿身份、化名右煞，已成为苍莽堂堂主都毫无保留、全然告知。

可阿姐呢，她私自吞下家族传承戒指，宁可带着戒指随自身残身沉入大海、葬身鱼腹，也从未对他吐露只言片语。

到如今，人心隔肚皮。

那份从小维系的、毫无保留的姐弟信任，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郭萧心底炸开一片寒凉，默然自问：时至今日，他与阿姐，还能彼此信任、互通有无的模样吗？

猜忌像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住他的心脏，闷得他呼吸发紧。他抬眼观察，只见帐篷之内陈设清雅简洁，是独属于一人的居所，无半分外人痕迹。

程艺芯转过身，望向弟弟，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笑意。她从容落座，抬手提起茶壶缓缓斟茶，指尖微倦，动作带着终日奔波的疲乏。

程艺芯："忙了整整一日，我倒成了悦闳书院的跑堂杂役，终日端茶倒水，到头来自己连一口水都没得空喝。"

她轻声感慨一句，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随即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郭萧身上。

阿姐字句平静却带着笃定的质询："那夜劫掠通杀坊的人，是你，对不对？不然那几个半人马怎么会朝你扑过去。"

原来阿姐也在处处留心，事事观察。

郭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目光依然沉静地环视整座帐篷，四下静谧隐蔽、守卫疏松、无人打扰，果然是悦闳书院养女专属的独处居所，隐秘安全，足以容纳一场私密谈话。

郭萧："把我引过来，主动开口问及通杀坊劫案，足以证明通杀坊与悦闳书院牵扯极深，二者绝非毫无关联。敢问，书院的授意告诉你了吗？"

程艺芯眼底倦意浓重，道："说得好听是什么劫富济贫，说到底不过是打家劫舍。弟弟，这话我都说倦了。我早让你远离黑水寨这片浑水，速速脱身，你为何执意不听？不过是在稻草屋挂一块'风语筑'的牌子，自欺欺人罢了，旁人怎会不知，你们依旧是黑水寨的下属爪牙！"

听到她一声"弟弟"，郭萧这才松弛些许。于是沉默上前，抬手为程艺芯的空杯添满热茶，动作沉稳，借此平复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他心底藏着一个阿姐都不知道的秘密——他仍决意留在黑水寨主上身边，步步隐忍、刻意蛰伏，皆是因为怀疑主上便是谋害娘亲的真凶！

他曾查到一丝线索，娘亲死之前曾去过一家典当铺与主上有过见面和交谈。至此，他要亲手查清真相。

可他不能说，也说不得。

他太清楚阿姐的心境，她对娘亲从无半分体谅，只剩无尽的不解与怨恨，甚至早已舍弃过往身份、剥离旧日自我，以全新的模样蛰伏求生。

再多辩解、再多倾诉，也无法扭转她根深蒂固的执念，只会徒增姐弟间的隔阂与矛盾。

郭萧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晶石戒指，轻轻放置在实木桌案之上。

他抬眼发问："你为何要说，这枚戒指丢了？"

望见桌面的戒指，程艺芯瞬间脸色骤变，声调都不自觉紧绷："这戒指怎么会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