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新愿
怕是只需一眼,便要将她吓得魂不守舍、惊破心神了。
马浩然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道:"成小仙,你就别嘴硬了!自打来了鹭岛,你都没好好休息过。"
石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废话!换作是你,好好地进山挖人参,无端闯进鹭岛乱葬岗,转头还险些遭人掳走、性命堪忧,换你能安安稳稳睡得着?"
马浩然道:"哎呀,成小仙~~我的意思是刚才小帮主脉象紊乱,可能不是因为他自己,可能是因为你。你太累了,所以他也会感觉——"
郭萧立刻补刀:"心脏不舒服。"
这些话听得石榴猛地眨了眨清澈的眼眸,满脸诧异:"当真如此?我好像是缺觉了,心脏砰砰跳。"
马浩然继续劝解:"你安心在此歇息,便是帮衬小帮主了。何况夜深露重,乱葬岗皆是碎石荒路,难走得很。你若执意同去,小帮主既要安稳送别逝者,又要分心照拂你,反倒牵绊。"
五万直白补了两个字:"添乱。"
郭萧不好多搭腔,但见小兄弟们发挥得不错,又见她皱眉思索,最后嘟了嘟粉嫩的唇瓣,终究乖乖点头应下:"好吧。那我不去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船屋那木桶里还养着斗鱼,鱼鳍有伤,快把它抱下来好生安置调养一番。"
郭萧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马浩然立刻接话:"我去打海水,五万你去捞鱼换水,给孔雀好好打理一番。成小仙,这斗鱼的名字叫孔雀,我起的。"
五万应声跨步登船,拎着木桶,又重新拿了一个木桶俯身取水,动作利落。
不多时,三人一同折返海边小屋。五万早已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了大半桌,香气四溢。
石榴则在石屋里东张西望,终于被她寻来一只粗陶大碗,小心将斗鱼连水移入碗中安置好。
"孔雀啊孔雀,你是鱼哎,又不用散尾,又不用蜕皮,又不用开屏。游来游去,无忧无虑。"石榴看着鱼说道,接着她的鼻尖萦绕着饭菜香气,奔波至此,石榴感觉到腹中饥意顿时翻涌上来。
"成小仙!快坐下趁热吃。" 马浩然热情开口。
石榴依言落座,捏起一块酥饼轻轻咬了一口,一边低头逗弄案上碗里孤零零游动的斗鱼,一边侧首望向窗外,可天光暗色,视线不清,藏蓝海天间,只能依稀看到星点渔火,缓缓离岸远去,最后连那一小点渔火甚至都渐渐消失不见。
见石榴望着孤帆远影,低头吃饭不吭气,马浩然介绍道:"鹭岛一边是山,三面环海,中间两弯还有海水倒灌,像个超右边歪倒的"山"字,到哪儿都要乘船而去。"
石榴心底暗自揣测,莫非小帮主是寻了近海之处,为他阿姐行海葬之礼?
只是这至亲丧葬之事体,她一个外人不敢贸然妄议半句。
马浩然这才得闲,目光细细落定在眼前这位悦闳书院学子的容颜上。他为何一直连名带姓唤她成小仙,因为心底从来便不信这会是她的真名。
加之她与瓜婶牵扯出的那段旧日过往,他早已笃定,她本姓禾木相并的程。
倘若当年不曾被双亲弃置,她本该是如今平江第一苗圃里,金尊玉贵的嫡出千金。
马浩然他犹记当年近水楼台初见她时,她身形纤细,带着几分先天不足的清瘦,可眉眼之间,永远透着一股鲜活元气。
那时巷间小乞丐私下议论,都说这位小姐眉眼生得极好,相由眉起,眉骨端正,方能衬得余下容貌愈发出彩。
马浩然望着眼前人,竟忍不住以戏文般的语调缓缓品评:"成小仙,姑娘你的眉,绝非时下闺秀刻意描画的纤弱柳叶眉,反倒似徽州墨匠精心炼制的松烟墨色,天然蕴着三分清润墨韵;双眸形制小巧,恰似圆润杏核--"
石榴吃得满嘴流油,大气得挥手让他打住,眉眼弯弯,仿佛有预判一样俏皮打趣道:"我不是富家千金,是负家千金,满身负债的'负'。"
马浩然并不恼,反而跟着闹:"别急,我还有转折呢。这般绝世容色,这般风骨气韵,偏偏如今随意不拘的吃食模样,着实辜负了这副天赐容颜。"
石榴咬着点心,差点没噎死,接连咳嗽,五万赶紧给她递过去一个杯子,她一喝赶紧丢掉:"又是雄黄酒!"
五万赶紧解释:"瓜婶特意备的,她还不知道你已脱离了阿姐的躯体。"
马浩然还在道:"成小仙,你也太不讲究了!堂堂大家闺秀,怎好这般席地用膳,未免太过埋汰自己。"
石榴推开酒杯,找水喝: "不行不行。我不喝酒了。"
马浩然还以为是石榴嫌弃雄黄酒的味道不好,连忙道:"瓜婶特意备的陈酿雄黄,醇香可口。乱葬岗的劣质酒可比不了。"
石榴继续吃点心:"喝酒误事!之前是不得不喝,现在不需要喝了。毕竟我到这儿来也不是喝酒做客的。"
马浩然道:"切!成小仙,你就是贵客!小帮主为你烤鱼好不好!我们小帮主打渔厉害,烤鱼更绝!你呀,方才明明才吃过烤鱼,现在又来胡吃海塞!如今竟连小帮主这份膳食也一并吃了。"
马浩然是真嫌她饭量太大了。平日里他素来把小帮主当亲哥哥一般敬重,这会儿连忙拿过空碗,快手扒着菜,想先给小帮主留出一碗来。
石榴理直气壮地嘟囔:"谁让瓜婶平日送来的吃食本就分量少,我早就饿坏了。寄居在那副躯体里,我说真的,他阿姐的身子肯定孱弱多病,导致我吃什么都寡淡无味,可煎熬了!你们不知道,那副躯体我连呼吸吐纳都一股儿臭酸水味,胃部像被胆汁撑满了,一阵阵疼,我忍得好辛苦!"
马浩然与五万相视一眼,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唯有她蒙在鼓里,全然不知自己先前寄居的那副躯壳,早已离世整整七个月!
时日迁延,自然日渐枯槁孱弱。
一念及此,二人心底对她,又平添了几分怜惜与心疼。
马浩然拍了自己一巴掌,又给她倒水:"瞧我这张嘴。吃吃吃!成小仙,喝点水,别噎着。"
五万给她夹了个鸡腿:"对,小仙姑娘,腹中饥饿便多吃些,不必拘谨。"
她却停了筷子,又回过神,自语道:"倒忘了,方才小帮主是要送阿姐去往乱葬岗安葬,远不远啊……不知他要几时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