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能感觉到小帮主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怕是触及到他的伤心家事,她立刻说:"嗯。总算有个安稳的岸上居所了。"
然后,她又随即走到木桌旁,望着桌上摆放的笔墨纸砚,感慨道,"船屋随海浪起伏,本就不便铺纸研墨,倒是这里清净安稳,最适合研习文墨。"
她抬手轻轻拂去宣纸上的薄尘,目光扫过四壁画卷,忽然留意到多幅女子自画像,不由得好奇问道:"这些,都是你阿姐的自画像么?"
"是。" 郭萧应声,缓声道,"家母善女红,常绣些绢帕绣品补贴家用。阿姐自幼体弱,甚少出门,母亲便在家中教她作画。长居海边,入目唯有海浪渔船,无甚别致景致可描摹,后来她便以自身为模特,常画自画像打发时日。"
唯有郭萧心底清楚,这番话半是遮掩,半是虚言。
自鹭岛通缉榜上挂上他们三人的画像后,阿姐便日夜惶恐难安。
阿姐频频画自画像,哪里是闲来消遣,实则是一遍遍与通缉榜上的容貌细细比对。
灵兽族女子自豆蔻至弱冠,恰逢蜕化之年,容貌极易发生大变,所谓女大十八变,在灵兽一族身上更是凸显。
阿姐日日描摹,只为记下自己逐年蜕变的容颜,但凡与通缉画像有几分相似的画作,无论正面侧影,皆被她悄悄焚毁,只求彻底抹去过往痕迹,安稳避祸。
郭萧敛去眼底深藏的心事,专心往浴桶中添着泉水。回头时,见她已拿起桌上毛笔,低头在纸上随手写写画画,全然没留意他这边动静。
他眸光微沉,悄然取出腰间匕首,微微扯开衣襟,露出胸膛旧伤。
刀锋轻轻一划,往里一抵,瞬间刺破旧日伤口,将心头热血滴入浴桶,又赶忙撒下大把花瓣,掩住淡淡的血腥味。
他这般自损,以心头血融入泉水,只为帮她延迟尸变征兆。
内服当归人参汤,外浸心血冷泉水。
里外相辅,只求稳稳护住她身躯,好歹撑到明夜,送她安然魂穿离去。
心绪落定,他转过身,看向伏案写字的石榴,再次轻声开口:"当真明天夜里便能回去?"
"小帮主,旁人可曾说过你性子有些絮叨?许是年少便执掌帮中事务,总要刻意学着大人模样,所以啰里啰嗦!你瞧,连你阿姐都不爱画你,想来是曾把你画得稍不如意,便被你较真念叨。时日一久,自然也就懒得再落笔描摹了。我猜对了吧!"
石榴眼底带着明朗笑意,此刻酒意全消,心境也愈发轻快明朗。
郭萧望着她,不再赘言,只是一味地往返往大浴桶里倾倒热水。
"辛苦啦!小帮主!"石榴则一直在把玩的毛笔,一边雀跃地深呼吸,"放心吧,一定能回去!我也盼着重回近水楼台,与妹妹他们相聚。"
"好!泡一泡冷泉水,既能解宿醉,亦可祛乏安身。姑娘身上若有不适——咳咳。"
石榴心思剔透,兰心蕙质,瞬间便懂了他未说出口的顾虑,当即莞尔一笑:"小帮主不必拘谨,你不好意思直言的话,我替你说了便是。你是想让我莫要心生畏惧,坦然面对,仔细查看一番这具躯体,瞧瞧有无生出尸斑,对不对?"
她轻轻用毛笔敲了敲见底的汤碗,语气坦然洒脱:"又是炖补汤,又是备泉水,这般费心周全,我成小仙都记在心里,领情了。"
郭萧望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望着她口中淡然道出的 "成小仙" 三字,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她当真没有随便编了个名字,来骗他吗?
郭萧指尖摩挲着小水桶的把手,目光落在对面的她的脸上。
那是他阿姐的容貌,可眼底的灵动与狡黠,却半点也不像那个决裂而沉郁的姐姐。
他喉结微滚,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你真的领情的话,姑娘不如说出真名。你也知道那小子真名叫马浩然,你喊他苗苗,他现在的营生是在茶馆说书玩皮影。那些戏开头都会说上一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我想问姑娘名讳,是为了避免巧合。"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我总觉得这次荒唐的魂穿,一定会被那小子弄成段子,我真怕他编出的主角名字和姑娘的真名一模一样。极有可能不是吗?"
话落,他见她垂眸抿唇,眼底掠过一丝闪躲。
他又不忍逼问,便又放缓了语气,似是自问自答,又似是解围:"当然,不愿意说名字算了,反正对着阿姐的容貌喊姑娘你的名字,也确实有点奇怪。"
说罢,他起身推门而出,再往前院拎水,脚步间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屋外,他靠在一棵枯木旁,月影拖长他孤单的身影。
郭萧不禁想,何苦非要执拗认定成小仙便是程乐言呢?
大抵是娘亲早已死去,阿姐也狠心别离,世间至亲皆已散尽。
恰逢中秋月圆、万家团圆之夜,便不由得在心底奢求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好稍稍慰藉在世孤单与无处安放的思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