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立洞口,目光沉凝地等候着。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踏风而来,衣袂沾着些许草屑,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正是郭萧的阿姐郭吹雪--如今的程艺芯。
"你可知我事务繁杂,脱身不易?"她一落地,便蹙眉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嗔怪,却难掩眼底的关切,"若非这鸣镝紧急,我断不能在此刻前来。"
郭萧喉间微哽,语气稍显沉郁,藏着几分担忧:"上次约定相见,你未曾赴约,我心下不安,恐阿姐遭遇不测。"
"师娘这几日督促我修御剑--"程艺芯突然语塞,神色稍缓,话到嘴边却微微一顿——提及"师娘"的称谓,生怕触碰到郭萧心底关于"娘"的伤痛。
她便迅速转了话头:"我近来与悦闳书院的诸位同窗一道,沿东遗落影域的边界查探瘴气外泄之事,一切都能应付得来。弟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真有凶险,我必不会瞒着你。"
郭萧点头,压下心底的暖意,直奔主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有一事相问,通杀坊与悦闳书院可有牵扯?是否是书院在鹭岛的联络之处?"
程艺芯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不过是家赌坊,听其名便知俗不可耐。你当悦闳书院是什么腌臜之地,竟会与这等地方有所勾连?先前在鹭岛接触三教九流,亦是由鹭岛和定海两县县衙牵头,为的仍是查探瘴气。对了,鹭岛竟有这等赌坊?我怎的未曾听闻,莫非在岛北?"
"不在岛北,就在岛南。"郭萧缓缓解释,"起初不过是往来渔船、渔夫歇脚之地,与破庙靖水楼相差无几,寻常得很。只是近半年来,突然暗中做起了黑市生意,还挖了地洞,直通后美人山的一处钟乳洞,隐秘得很。"
程艺芯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悦:"你们又要行那劫掠之事?休要与我说什么主上劫富济贫的托词,劫掠便是劫掠,难登大雅之堂。你那黑水寨主子的楼阁倒是越盖越高,难不成,你们主上还妄想手摘星辰,哼,妄自尊大?"
郭萧未接她的话茬,心中已然松了大半--他心中梗塞的已然得到了明确答案,便只淡淡道:"与悦闳书院无关,便好。"
阿姐见他避而不答,也不再追问劫掠之事,转而又提起了心底的执念,语气恳切得近乎卑微,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哀求:"弟弟,你回曲家吧。不必顾及我,你自行回去便是。若有人问及我,便说我蜕化未成,早已随娘一同去了,了了他们的念想便是。"
郭萧闻言,缓缓垂首,额前的碎发掩去眼底翻涌的悲伤与挣扎,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他从未想过要接受这样的提议。
阿姐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头一涩,轻轻咬唇,两人就这般静静对峙着。
山风卷着草叶的气息,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她瞧着弟弟这副模样,便知他心底的纠结,也知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终究是软了语气,温声开解:"弟弟,我懂你的难处。如今看来,爹爹虽入深牢大狱,但圣上并未下处死令,曲家也未受牵连。你不如照先前想好的说辞,只称年少懵懂、只随娘漂泊,记不清身世,重回曲家——"
郭萧低头低声打断道:"你怎么不回去?"
阿姐闻言,眉眼上扬一丝不快道:"我如何敢回去?我承了叛变王爷的血脉,是只红毛锦鸡。倘若曲府中人不慎走漏分毫风声,我这八王名义上的嫡长女,轻则打入冷宫听候发落,重则远送异域和亲,余生困于羊圈之中!"
郭萧轻轻一叹,出言辩驳:"这些时日我早已打探清楚,世间红毛锦鸡一族不在少数,出身王侯贵胄的更是寥寥无几。我们只需按原定说辞,闭口不提生父身份便是--"
阿姐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嗤笑:"这便是男女心思天生的差别。弟弟,你身为男子,重回曲家自有族人庇护,安稳无忧。咱们娘也是更偏爱你一些,要不娘都把红颜祸水转世的谎话安在我头上。谁知她还说出过什么逆天的狗屁发言。而且娘把戒指留给了你!戒指只有一个。她在我面前递给了你!"
郭萧此刻才算豁然醒悟,原来阿姐心中久久解不开的,竟是这一桩心结。
他面色霎时泛白,语声带着几分慌乱:"姐姐这般揣测,莫非是觉得娘亲心中只盼我一人回曲家?这未免太过武断。"
阿姐冷笑一声:"反正死无对证。至少在她心里,你回去定是胜算更大的事情吧。你如今这般漂泊在外,居无定所,还打家劫舍。我看着实在揪心。"
郭萧避重就轻道:"姐姐言重了,我们在南洼塘口安居多时,你懂的,邻里向来和善亲近,并无你说的那般不堪。"
"我不懂。"阿姐放缓几分凌厉,语气依然掺杂不耐烦,"我又不出海打渔。我只是在家画画花样,与邻里交往甚少。可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弟弟!你不必急着应我,也不必勉强自己,只是莫要一味执拗,好好想想,哪怕不为自己,也看在我的份上,好好斟酌一番。"
郭萧偏过头,沉默不语,半句回应也不肯给。
阿姐只好继续劝说:"我听师祖说过几次,祖父曾亲自来过悦闳书院与师祖师娘言说,这些年他一直奔走在外,寻访娘,寻访我们。整个曲家都知道了娘离家后,生了两个孩子。其实,没有那枚信物戒指也无妨,你本承娘血脉,是九尾狐,到了曲家,曲家定会向师娘借验身石一用,便能……"
郭萧:"那验身石,能验出你是夺舍而来的吗?"
郭萧陡然截断她的话,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悦闳书院宝物众多,想来,定有能验出此事的法子。"
阿姐闻言,反倒笑了,眉眼间的傲气淡了几分,多了些许暖意:"弟弟,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可知,进了正统修真书院便知晓,夺舍、魂穿皆是禁术。古往今来,多是走火入魔之辈,真正成功的寥寥无几,书院绝不会传授这等邪术妖法。诸位同窗与师长,待我皆好,如今的我,便是程艺芯。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郭萧喉结微动,原本想问"悦闳书院可有家境中落的大小姐",转念一想,若真有此事,想来那位自称成小仙的姑娘也不愿旁人知晓,更不愿同窗窥见她的窘迫。
而且阿姐自从被收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鹭岛,期间只启程回过书院一次替她师娘取东西,对近水楼台的悦闳书院不甚了解。
他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问法:"悦闳书院此次带了多少弟子出来?本院之中,是否还有不少弟子在清修?"
"自然,本院尚有上百清修弟子,皆是潜心修行之人。"阿姐点头应道。
"如此,便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了。"郭萧语气平淡,似是随口一提,"会不会有弟子顽劣,偷入藏书阁,私学禁术,诸如魂穿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