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鹭岛东北角的冷泉泛着沁骨的清光，石上苔痕凝着湿气，郭萧盘膝而坐。

只见他玄色衣袍垂落掩住周身流转的浅淡灵力，眉眼间凝着几分沉敛，正借这冷泉的清冽平复体内躁动的气息，潜心打坐恢复体力。

他素来知瓜婶性子大大咧咧，却从未想过，这妇人竟这般胆大，在此时此刻鹭岛的另一端她正悄悄带着石榴出了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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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穿街过巷，海风裹着鱼腥味与烟火气扑面而来。

石榴头上蒙着一方素色大汗巾，只露着一双澄澈灵动的眼，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瓜婶走在身侧，一边拍着她的胳膊，一边絮絮说道："姑娘你放心，这鹭岛虽小，却是个热闹的码头小镇，每日里人来人往，商船泊岸，连波斯、高丽来的商人只要来了，都赶不及地来赶集。你蒙着这汗巾，瞧着倒像个远道而来的波斯姑娘，没人会多瞧你一眼的。"

说着，她又指了指前方鳞次栉比的屋舍，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这岛上的人，一半以上都是靠海吃饭的渔民，剩下的一半里，又有半数是挑夫，都是些粗枝大叶的大老粗，识得几个字的寥寥无几。所以啊，平日里谁家要写书信、立契书，都得往书肆跑。那书肆特意辟了一间内室，摆上几张桌椅隔开，既可以请里面的先生代笔，若是自己识得字，也能寻个位置自己写，倒是周全。"

话音稍歇，瓜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石榴，语气恭敬了几分："对了，听浩然那孩子说，您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敢问小姐尊姓大名？也好让我日后称呼得顺口些。"

石榴东瞅西看这热闹的集市，舌尖微动，本想吐出"程"字。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姓氏，是程乐言的根。

可话音未落，便见街角走来一个算命先生，青布长衫，手持布幡，幡上"求仙问道，细断命数"八个字随风清扬，引得路人侧目。

见此景，石榴眼睛珠子转了转，话锋陡然一转："我姓成，能成事的成。名小仙，瓜婶喊我小仙便好。家道中落了，如今不过是个落魄之人，瓜婶不必如此客气。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书肆。书肆内墨香氤氲，混着纸张的粗糙气息，与外面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瓜婶带着石榴熟门熟路地寻了个隔间，替她取过笔墨纸砚。

而石榴用着这不属于原身的手指拿起毛笔，有点不熟悉的感觉，指尖握笔的确有几分虚软，不过好在静下心来，落笔却依旧清丽隽秀，惹得瓜婶连连称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写好了给万叔的书信。

落笔处，她题下"成小仙"三个字，又在旁细细勾勒出一株野蔷薇，花瓣纤巧，脉络清晰——那是她自小偏爱的花，坚韧灵动。

万叔见了落款处的这朵花样，便定然知晓是她所写，也定然懂她未说出口的隐忧与期许。

石榴将信折好，递还给瓜婶，两人刚要迈步出门，瓜婶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她往书肆内拽了拽，又迅速用汗巾将她蒙脸的地方裹了又裹，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小祖宗，可不敢出去！撞上笑儿了！"

石榴心头一凛，xiao儿，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呢喃："萧？"

她顺着瓜婶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小帮主正抬脚踏进书肆。

瓜婶在她耳边低语"四"声，降调道："是'笑'，唐知笑。鹭岛我们南洼这儿有名的聪明蛋，十四岁就当上黑水寨的小帮主了。而且他为人耿直，从不欺负街坊，谁家有事都喜欢找他。孩子命苦不爱笑，可惜了名字里带'笑'字。"

石榴轻轻点头，心下想原来是"笑"这个字，开心的意思，她想岔了。

再看过去，他正往一旁书架处迈步，身形挺拔，周身的清冷气息与这喧闹的书肆格格不入。

瓜婶一边按住她，一边低声解释："小帮主吩咐过不让你出门，可我这也是没办法，得找书肆老板打听几家苗圃对悦闳书院的报价，那可是我家的大生意，耽误不得。悦闳书院要育苗还有好几轮呢！大生意！"

说着，她又换了副温和的语气，哄劝道："小仙儿，你看瓜婶待你不薄吧？你难得来鹭岛一趟，只待两日，不如趁此机会逛逛风土人情，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石榴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瓜婶倒是会说话，你哪里是想带我逛，分明是不想借了笔墨纸砚来回折返船屋，耽误你的生意罢了。"

瓜婶被戳中心事，连忙捂住她的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仙儿聪慧，算婶子怕麻烦。拜托拜托，咱们可不能露馅，不然我没法向小帮主交代。"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石榴塞进旁边的隔间，又仔细掩好门，才转身匆匆去找书肆老板。

隔间狭小，石榴百般无聊地靠在墙上，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棂，却赫然发现，她与小帮主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他正垂眸翻看着手中的书卷，神情专注。

石榴心头泛起几分好奇：这鹭岛之上，非渔夫即挑夫，大半皆是粗人，此人却识文断字，还能坐稳小帮主之位。然后呢他分明是灵兽族，绝非这里的原住民。他莫非是和苗苗一样，当年随流民一同漂泊至此的？

干嘛对他好奇！

石榴想她不过是在此停留两日，转瞬便要离去，与这陌生人之间，终究是毫无交集，犯不着这般探究，便又收回了目光。

正失神间，外面传来书肆伙计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热情："哎呦，黑水寨的小帮主，您又来了？还是来找治疗失眠的医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