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萧眸光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念想,语气坚定:"可魂魄是她的。"
他直视程艺芯,条理清晰辩驳:"就如同你以程艺芯之身存活于世。我清清楚楚记得,是那个姑娘自愿献祭魂魄身躯,成全了你夺舍重生。这般算来,陶土躯壳之内,依旧是程乐言的残魂。"
"不一样。"程艺芯骤然打断他, "我早知此事却闭口不言,正因二者有着天壤之别。首先,承载她残魂的从不是普通陶土,是清澄山万年息壤。"
她放缓语速,细细拆解其中关键:"息壤是女娲造人余下的灵根边角,落于清澄山万年,吸纳日月精华、山川灵气,早已孕育出独属于自身的灵识与心性。如今的程石榴,体内九成灵韵、神智、心性,皆源自息壤。"
"她天生擅长堆肥育苗、侍弄草木,根源便在于此。"程艺芯一语道破症结,"她早已褪去前世水灵根,转生为木灵根,再也不是当年的程乐言。"
郭萧眉心紧蹙,心底执念未消,依旧存疑:"可她体内,终究留存着那一缕属于程乐言的残魂。"
"那缕残魂,数年前便已尽数散尽。"程艺芯语气平静,"你可亲自去问她,数年前她是否曾昏厥数月,苏醒之后,连照料她的万叔万婶都全然不识。"
她微微顿语再道:"只是她残存的细碎记忆里,唯独留住了你们八岁那年的交集。想来,那是程乐言今生寥寥无几的安稳时光吧。"
一语刺破虚妄,郭萧心头沉沉下坠,瞬间读懂话中深意,嗓音发哑:"你的意思是,她唯独记得八岁的片段,十六岁我们都在鹭岛的桩桩件件,她全忘了?"
程艺芯缓缓颔首,断言干脆利落:"承载着与你有关记忆的程乐言,早已彻底不在。如今留存的,不过是带着零星残缺旧忆的息壤躯壳。"
"那她只是失忆,不是彻底消失!"郭萧语气微扬,神色依旧克制。
见他始终深陷执念,程艺芯难免心急,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与无奈:“弟弟,你怎么始终不懂?失忆是魂魄蒙尘、记忆封存,尚有本心留存。可她是内里灵识尽数更迭、魂魄彻底换新,早已不是原本之人。息壤塑身重生之术世间罕有,和我这般夺舍借躯,从本质上截然不同。"
郭萧敏锐捕捉到她话语中的破绽,眸光骤然锐利如刃:"你说世间罕有,便是有先例。莫非所有凭此法重生之人,尽数不是原本的自己?"
程艺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道出这术法残酷无解的宿命:"但凡以息壤塑身、残魂续体者,魂魄本就残缺驳杂,大多阴阳颠倒、性别异变,且无一能活过而立之年。"
她望着神色渐渐僵硬的弟弟,落下最残酷的定论,彻底击碎他所有念想:"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重生,程乐言蜕变为程石榴,与我从郭吹雪更名换姓、借躯重生的境遇全然不同。"
郭萧冷笑道:"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同!"
程艺芯字字冰冷,戳破最终真相:"悦闳书院决意南下之际,她才被造出!众人以泥土续魂将其拘留,是想养一个看家护院的弟子!自她破土能动那日起,便是受人摆布的傀儡,一具人为雕琢的怪物!"
"够了!"郭萧五指骤然收紧,一掌狠狠砸落案几。青瓷杯应声迸碎,尖利瓷碴割破掌心。
长久地隐忍顷刻崩断,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落,在木面上晕开浅浅血痕,一缕腥气漫开。
他未看伤口,亦未理会满地狼藉,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浴桶边,垂手洗净掌心血迹,神色冷冽骇人,再无半分温度。
"五万。"他声线冷硬低沉,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送客,送程督学。"
程艺芯缓步上前,俯身凑近他耳畔,字字刺骨:"她和你念念不舍的那个女人,是两个人,两幅身躯,两重灵魂。弟弟,你清醒一点。"
郭萧眸底猩红翻涌,一字一顿,厉声再喝:"送客!"
他怒火焚心,几欲脱力,若非五万及时扶住,险些栽跌进浴桶。
他欲哭无泪,惨然笑了三声,恨的从不是阿姐的欺瞒,而是愚钝蠢笨的自己!
是他年少时一味纵容,亲手惯出了阿姐唯我独尊、骄矜偏执的性子,让她事事自以为是!
也曾想过,十年前,他与程乐言在鹭岛的宿命重逢,也与阿姐脱不开干系。
万千心绪缠绞心口,刹那间,十年前那场刺骨的丧亲之痛,轰然撞入他的脑海。
十年前,他郭萧是鹭岛人,鹭岛风雨筑的小帮主,一介渔民。
郭萧正穿着一身素白丧服,指尖沾满了泥土,手中的铁锹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挖着土。
坑穴已经挖得很深,旁边放着一口简陋的木棺,里面躺着的,是他离世的娘亲——曲家长女曲晚秋。
可简陋的墓碑上却只能写假名"唐知微"三个字。
娘是隐姓埋名的,准确地说,他们的娘曲晚秋是在他八岁那年,带着他和阿姐,从夫君身边逃跑的。
彼时懵懂年少,他和阿姐只信娘亲口中的说辞。
娘亲总说,他们的爹只是个戍守边关的小小边军小队长,性情暴戾嗜血,常年与刀兵尸骨为伴,心思阴鸷,脸色阴晴不定。
他立过戍边微功,也惯于将沙场的戾气带回宅院,家中常年笼罩着压抑肃杀之气,让人喘不过气。